哗,初中(3)

2008年11月17日 | 标签: , , ,

今天这一篇,算是这个系列旁逸斜出的一个外传,来自于我个人最近的一点感受。

据完全统计,不含幼儿园在内,我做了十五年的学生。据不完全统计,当过我老师的,大约有百名之多。在这一百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中,不乏一些特立独行者,比如我写过的这个康老师,但给我留下最难忘印记的,是颜敏老师。

在“哗,初中”这个系列的第一篇中,我曾经提到了颜敏老师。那篇里我是这么写的:“作为语文老师的颜敏,是我整个中学阶段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是1989年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换句话说,我们是他的第一批学生。如果他日后写回忆录,会因为我而感到分外自豪,因为他有幸做了我五年的老师——可惜的是,除了比较长情之外,我没有其它值得他引以为傲的地方。1995年7月9日,我高考考完当天,在下午班级活动之前,于教室前的走廊上,另外一个也教了我五年的江剑波老师,指着我对颜敏爱怜地说:“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颜敏微笑颔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天中午我在同学家奉献了人生的第一次醉酒,头脑一直不太清醒,失去了对这句略带沧桑的话语的回应能力。”我写文章素喜无中生有和夸夸其谈,但这一节却基本上属于难得的实话实说。颜敏之所以让我难以忘怀,有几个原因。

第一,他教我的时间很长。颜敏大学毕业教初一,即成为我的老师;初二跟班,继续做我的老师;初三我们换了一个班主任(我小学中学十一年间换了十个班主任),是教语文的,所以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的师生情缘暂告了一段落。初中毕业,我考入本校高中部,虽说是一个学校,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老师按说是彼此独立的,他们就像我们在美片中经常看到的FBI和CIA,看起来差不多神气和神秘,但其实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然而颜敏和另外一个教英语的江剑波居然罕见地同时从FBI调到CIA,并一鼓作气又教了我三年。老婆不如新,老师不如故,我对学校这方面 的安排很满意。

第二,是我语文成绩一向不错,因而对授课老师怀有一份特别的亲近之情。我从小到大的成绩变迁,堪称一条美妙的曲线,这个话题留待下次细说,单说我的语文吧,在我自己所有的科目中,成绩是最好的一科——仅与自己相比——具体情形是这样的:没有作文的语文考试,我的成绩通常不错;有作文的语文考试,如果试卷是颜敏批改,我的成绩通常也不错;有作文的语文考试,而试卷是别的老师批改,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不是我作文写得差,而是我的字迹实在太丑,别的老师估计都没有勇气读完我呕心沥血的大作。当然了,语文这东西,跟认真不认真学没什么关系。

第三个原因,颜敏是一个特别的老师。我们就读的中学虽说在升学率上颇有成就,但当时老师的授课大多还是采用家乡的方言,这时冒出一个从头至尾都在说普通话、而且普通话非常标准的老师,就显得格外扎眼了。他第一次给我们上课说出的第一句话,即让我产生两个感受:一、很吃惊,我们都是不普通的海安人,你丫干嘛要说普通话;二、很难受,此前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说普通话的怪物,现在这类怪物突然降临到我身边,不禁让我仓皇失措,觉得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受罪。大概过了很久,我才慢慢习惯了有普通话相伴的日子。但在整个中学六年间,学生敢于公开说普通话的不多,于是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现象:颜敏讲课和提问一水的普通话,学生回答问题一水的海安话,不知道情况的人来到这里,还以为教室内装有同声翻译设备。

因为颜敏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弄得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被迫追认得很高,以致于有两三次他说家乡话时,我不但感到吃惊和难受,而且几乎听不懂他的话。其实作为正宗的海安人,他的海安话早已通过专业八级考试,可就像一个老外嘴巴里突然崩出两句字正腔圆的方言俚语,你总怀疑他其实说的某国英语。

坚持不辍、旁若无人地说普通话,并不是颜敏之所以特别的全部表现。他似乎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会书法,板书非常漂亮,有次老师板书比赛他摘得头名,据说一度有一些同学都在模仿他的字迹。他善于画画,初二时为了准备一次公开课,熬夜为将要讲授的某篇散文画了两幅油画,画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从表面上看,好像跟美术书里的一些名画也差不多,都那么姹紫嫣红花花绿绿。这两幅画不但一下子把我们给镇住了,估计也把来听课的那些人都给镇住了。

作为刚刚大学毕业的语文老师,年轻的颜敏身材挺拔,意气风发,在当时的教师队伍中颇为彰显,可在成绩至上升学率第一的背景下,任何多余的想法基本都是空谈。他组织过一个语文兴趣小组,但只活动了一次,而且非常失败。高一的时候他用了两节自修课的时候讲了一回金庸,是我整个中学最感愉快的一次听课体验。

回忆结束,进入现实——作为回忆性的文章,以上文字非常失败,它既没有细节,也没有情感,那些东西留到以后说吧——幸好下面的内容有所补充。大前天,因为高中同学QQ群里的聊天,我得知了颜敏老师的电话,便发了一个短信给他,他回的第一个短信便是“你在哪儿发财?”弄得我只好忧郁地告诉他,我在成都,但没有发财。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得知几个信息:一、他早调到本地教育局语文教研室,目前的职位大概是主任;二、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别扭,应该是久不操习;三、他没有QQ,好像也不会上网……

还没放下电话,我便开始怅惘。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偶像级别的老师,一个学生心目中地位超拔的人,用了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在无边尘世中出落成了人样。人总是要改变的,但这样的改变究竟是一种人情练达的成熟,还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呢。身处变化中的当事者,往往对自己的变化浑然不觉,或者觉得理所当然,而对久违的旁观者来说,却会受到难以言说的刺激。这个事情告诉我们,阔别多年的人是一种高度危险的生物,不但久别的情人很危险,就是久别的老师也很危险。

此前,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没发生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清纯可人。现在我有点伤感,不知道如果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陡然见我,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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