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辣酱一样美味

有一种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一旦和他分开,才会感悟到没有他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这样的人不知道你们遇到过没有,我遇到过一个,就是我自己。这绝非吹嘘,有例为证: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我回到江苏老家,仅过了一个多月,在四川的女朋友便忆我成狂,于是用了半年的积蓄飘洋过海地来看我,为了这次相聚她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当然了,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江苏和四川之间既没有洋也没有海,套用这个歌名只是为了向装憨扮痴的文青们致敬。可是刚在火车上奔腾了一天,女友便痛悟到江苏距离四川多么的遥远,失望难过之下她本想就此回头,怎奈奔驰的火车没有提供掉头功能,所以她只有纡尊降贵地进驻到我们家。

因为女友首度驾临,我们家当即蓬荜生辉。生了之后,这女孩的表现让我们举家震惊,她白天通常持续处于睡眠状态,傍晚起床,梳洗打扮,用完晚餐,倒床再睡。所以在那段日子,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就晚餐的寥寥几刻钟。为了珍惜这难得的片刻光阴,给未来的日子留点美好的回忆,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带她出去吃饭。夕阳西下,晚风轻柔,一个英俊的男孩带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这是多么如诗如画的一幅场景啊,多么像《甜蜜蜜》中黎明载着张曼玉的画面啊——惟一与黎明和张曼玉不同的是,我在骑车之余得时时架着后座女孩的纤腰,防止她沉溺瞌睡从车子上掉到马路上。

到了街上,吃什么呢?一个四川人来到江苏,有点像肉食动物来到没有鲜肉动物的大草原,水再肥草再美,也会觉得索然无味。那几天中午,女友典型的饮食标准是白米饭搭配香辣酱,比领导下乡吃得还惺惺作态。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看着从成都带过来的香辣酱就快没了,她没东西吃就要回家了。可是我怎么能让她回家呢,我的险恶计划还没付诸实施呢。于是我发了疯地满街搜寻,看有没有辣酱的替代品,暂时满足女友对生活的渴望。

那几天,我们像神农尝百草一样,在大街小巷的餐饮店中一家一家地试吃,从这家的饭吃到那家的面,从这家的面吃到那家的饭,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媲美辣酱的极品珍馐。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某个街头流动小贩那里点了一碗壳体生物,老婆刚吃了一颗,霍然一个“旱地拔葱”,在空中翻滚720度后轻盈落地,兴奋地说:“我终于找到跟辣酱一样好吃的东西了!”

这个跟辣酱一样好吃的东西,就是炒螺蛳。

炒螺蛳是我们那儿经常吃的一种东西,味道不错,也是我爱吃的,但具体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上来。我对食物只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好吃,一个是不好吃,但具体好吃在哪里,不好吃在哪里,甚至菜品是用什么原料做的,名字叫什么,这些问题我通常一无所知。一个餐厅我去吃一百回,也不记得我爱吃的是什么菜,更无法将它们从菜谱里给点出来。

至于炒螺蛳,我本以为是我们老家的特色名肴,后来才发现,全中国的人似乎都没有放过这种可怜的小动物。在成都,夏天风行的“冷淡杯”系列菜肴中,也有这种像明星绯闻一样被爆炒的菜品。不过成都炒螺蛳的味道大概不如我们那里的,这不是我说的,是后来升级为老婆的女友说的,她的味蕾比较发达,在吃东西方面是个我们家不容置疑的权威。

按照作文的写法,应该介绍一下炒螺蛳的妙处。可惜,它是怎么炒的,依了什么程序,用了什么佐料,问我这些问题那是问道于盲。惟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在那个流动摊点吃了几次炒螺丝,一次也没有遇到城管队伍,所以我对我们家乡的城管一直怀有好感,他们是中国城 管队伍里罕见的知书达礼的一群人。如果当初他们出来搅局,我的女友吃不到味美鲜嫩的炒螺蛳,很有可能一气之下将我遗弃。后来,女友见我们那里不但螺蛳素质高,连城 管的素质也不下于螺蛳,大为感动,于是答应下嫁于我。再后来,她又跟着我回过几次老家,每次都嚷着要去吃高素质的炒螺蛳,可是我们回家的时候都是冬天,高素质的螺蛳还没上市,只剩下高素质的城管在冬日的大街小巷中孤独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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