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里,令狐冲的口才一向很好,但在他的小师妹面前,“竟是呆头呆脑,变得如木头人一样”。而“对付盈盈,他可立刻聪明起来”。《笑傲江湖》是我最喜欢的武侠小说,其中有许多有趣的文字,这是其中一个。它尽管不是描写桃谷六仙时那种抵死恶搞,但一种说不出的趣味让我每次重阅至此,无不妩媚一笑。
令狐冲爱极了小师妹,在她面前呆头呆脑,讷讷无语。他虽然也爱盈盈,对她却是油嘴滑舌,一肚子的办法。据著名金学家天下有雪分析,这是因为令狐冲对小师妹情根深种,心中拿她当神仙一般——你见过调戏神仙的人吗?对盈盈,令狐冲也是喜欢的,但只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见过不调戏女人的男人吗?
所以,《笑傲江湖》这部小说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爱你,不需要像零点那样声嘶力竭地狂吼“你到底爱不爱我”,只需要看这个人会不会跟你说笑。如果这个人敢于肆无忌惮地调笑你,说明他(她)即使喜欢你程度也不深;如果这个人在你面前道貌岸然不苟言笑,说明他(她)肯定深爱你。
十多年来,我运用这个方法对身边人反复进行了检测和判断,最终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正爱我怜我疼我的只有两种人:老师和老板。因为只有他们从来不跟我说笑。这个结论震碎了我的眼镜,我实在不敢相信老师比我老妈还爱我,老板比我老婆还爱我,所以对这个判断标准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不过有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个标准还是部分令人信服的。别人我不知道,就我自己来说,虽然跟谁都敢开玩笑,而且都敢往死里开,但对心中敬畏的人,是不大会说笑的。
我心中敬畏的人是谁?说起来又要震碎你的眼镜了。活到这么老,我极为敬畏的人只有两个:毛泽东和鲁迅。在中学的某几年,他们两个是我的偶像。由此可见,我是一个与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的人,中央说谁伟大,我就觉得谁伟大。对于这两个人,我从来不敢也不会说他们的坏话,别人说他们不好的时候,我要么公开反驳,要么沉默以示反驳。(这篇是前年写的,如今我对毛泽东已经产生了深刻的反思和怀疑。)
我为什么崇拜毛泽东不在本文叙述之列,说说我对鲁迅景仰的由来。跟所有人一样,我对鲁迅的认识和熟悉来自语文课本。还是跟很多人一样,刚开始我对他现在看来略显生硬的白话文也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小学课文《在仙台》(《藤野先生》的节选)中有一句:“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还有一句:“其时正值日俄战争……”两个句子中的“其时”整整折磨了我几年,因为我怎么读也读不通畅。后来我才发现,“其时”不是“其实”,是当时的意思。开始喜欢鲁迅,是他的《阿Q正传》和《故事新编》,特别是后者,很有现在的所谓无厘头的感觉,这时我发现鲁迅其实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而我喜欢一切有幽默感的人。到了高二,我的朋友韦尔蒂尼买了几本鲁迅的杂文集,他是很爱书的人,偏我非常不爱书,他本不想借给我,我死皮赖脸地借,终于拿回了家,大概是《三闲集》、《二心集》、《南强北调集》、《且介亭杂文集》、《风月谈》、《花边文学》等几本。从此以后,我彻底迷上了鲁迅,封他为我的文字偶像。
既然有无聊者把鲁迅和许广平的故事纳入所谓的十大经典爱情中,而我又完成这个所谓系列的无聊想法,所以少不得来说两句。
以今天的道德规范和世俗眼光来看,鲁迅和许广平的爱情未见光彩。后者是二奶,是第三者,而且两人未婚同居且育有一子。不过,真正的爱情可以超越世俗囹圄,何况在那个年代,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在父母的指派下必须一生携手,生死与共,这种婚姻是那么的荒谬。少数觉醒的人开始奋起反抗,如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等,其中最出名、最不幸、也最悲苦的,是鲁迅。
当然,比鲁迅更不幸更悲苦的,是鲁迅名义上的妻子,其名朱安。1906年,鲁迅接受母亲的包办婚姻,迎娶了没有文化的农村小脚女人朱安,从此两个人一起陷入一段孤独绝望的婚姻。终其一生,两人从未同居,鲁迅在婚后20年的漫长岁月内,一直过着孤守青灯伴黄卷的苦行僧生活,打算陪着朱安这个“母亲的礼物” “做一世牺牲”。是许广平对他的敬仰、理解乃至热爱打开了封冻已久的心田。从1925年3月 11日他们开始通信,一直是许广平以自己的勇敢和坚定打消了鲁迅的种种顾忌,终于明白表示:“我对于名誉、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这所谓 “枭蛇鬼怪”,就是又有“小鬼”、“害马”之称的许广平。而在1925年10月许广平所写的《风子是我的爱》中,有这样的爱的宣言:“即使风子有它自己的伟大,有它自己的地位,藐小的我既然蒙它殷殷握手,不自量也罢!不合法也罢!这都于我们不相干,于你们无关系,总之,风子是我的爱……”1927年10 月,鲁迅与许广平在上海正式开始同居生活,在旧式婚姻的囚室里自我禁闭20年之后,他终于逃了出来。对于鲁迅和许广平来说,这是他们生命中最有光彩的举动。
许广平后来对此做出了明确解释:“我们以为两性生活,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缚,而彼此间在情投意合,以同志一样相待,相亲相敬,互相信任,就不必要有任何的俗套。我们不是一切的旧礼教都要打破吗?所以,假使彼此间某一方面不满意,绝不需要争吵,也用不着法律解决,我自己是准备着始终能自立谋生的,如果遇到没有同住在一起的必要,那么马上各走各的路……”鲁迅也承认,在他和许广平结合的全过程中,许广平都比他决断得多。鲁迅一生中真正的爱情体验是许广平给他带来的。
有了爱情的鲁迅说过动人的情话:“我是夜,夜是该有月亮的。”他在1934年送给许广平的《芥子园画谱》上所题的“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正是他们爱情生活的写照。
相形之下,新文化运动的另一位大师胡适做了相反的选择。他也是在母亲的安排下,迎娶了小脚村女江冬秀,从此,“胡适大名垂宇宙,小脚太太亦随之。”一个是名闻天下的新学术领袖,一个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小脚太太,两个人就这样走完了人生。
两个人在一起,最高的境界是心意相通,次之是有共同语言,再次之是能彼此交流。鲁迅和朱安的婚姻是一种灾难,铸就了两个人的痛苦。而胡适呢,他一生惧内,遇到真正的爱情也不敢追求。他虽然头顶大师和领袖的桂冠,但内心的快乐不知还有多少。爱情是个感情问题,婚姻是个道德问题。当感情和道德发生抵触的时候,是该尊重感情还是该尊重道德,相信这是很多人碰到过的窘境。
我想,爱情对有些人来说是生命的全部,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爱情,人生无趣。可是据我所见,没有爱情的人其实多如恒河之沙,他们照样过着跟我们一样的日子,非常令人惊奇。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