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卢和小露


有一个小伙子,是个外国人,我们叫他小卢吧。他人生的性格轨迹有点像杨过,年轻的时候有点轻佻,被命运三番五次地教训后,就老实多了,人也深沉起来。文学作品里轻佻的人如果轻佻到底,那顶多是个配角,轻佻的人变深沉了,才配做主角。杨过是这样的主角,小卢也是这样的主角——是的,这是一个小说的故事。

小说挺长,挑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说。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除了爱情故事,就是奸情故事了。我们说点既爱又奸的。因为在一个错误的时代说了错误时代不该说的话,小卢被分到了惩戒营。这个惩戒营有点像社会&主义中国的某些民营企业,工人工作很苦,待遇很低,但工人阶级毕竟是领导阶级,每两周居然可以休息一天。这天该小卢休息了,他干了一件很浪漫的事,跑到城市中心去逛街。一个男人独自逛街总是很傻,但小卢的举止却有坚硬的逻辑,因为越远离市区的人往往越迷恋逛街。街,其实没什么好逛的,毕竟只是一座小城,但小卢不在乎,他边走边哼着一首中国的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咦,收获说来就来了,是一个女孩。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作为观众的我们会很失望,女孩相貌平凡,衣着古怪,头发凌乱,一点不能激起我们的性幻想。如果现实中与这样一个女孩擦肩,我们多半会视若无睹,但小卢不能——文学作品里,男主人公必须与女主人公存在一段以上的交集,很不幸,这个普通的女孩正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

既然是女主人公,女孩的气质陡然升华了,她的气质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安静。她安静地买了一张电影票,她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等候电影进场,进影院后她安静地坐下来,将大衣脱下仔细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安静地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她安静地穿上大衣。所有一切的动作,她都很安静。文学作品里,安静是一种非常迷人的气质,安静的男人多半很坚忍,安静的女人多半很恬淡,安静的老人多半很练达,安静的小孩多半不正常。总之,安静的气质往往是没有欲望的象征,而在欲壑纵横的旁观者眼里,没有欲望的人通常都是偶像。小卢油然想起了中国的一句话:“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他想,这就是我的林妹妹啊。他立刻爱上了她。

她就是露西。我们叫她小露吧,尽管她没有露。

当代女文青所写的各式爱情散文中,当一个女孩被插上“安静”的标签后,她的典型定义就是:温顺的,单纯的,驯服的,体贴的,被伤害的,最后走向独立的,爱听音乐,爱画画,爱下厨,爱吃西餐和日本料理,爱韩剧,爱琼瑶,爱张爱玲,爱天下有雪。总之,外在的安静源自于丰厚的内蕴。而小露大概是外国人的关系吧,不太适合中国的国情,她是个贫苦的女工,经常被继父殴打,没有知识,没有宗教,对历史和时政一无所知,信都写不来。但是有什么重要呢,她始终如一的安静击中了小卢阴冷的心。两个人恋爱了。

他们一起散步,在荒凉的小镇上和奇崛的人生中牵过了手。他们常常无话可说,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两个人累加在一起的体温总是能够驱散孤独。她拿着一小束花,站在惩戒营铁丝网外面看着他操练,虽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只要下工她就会准时出现。虽然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但她从不抱怨,每天带着不同的花耐心守候着他。

这就是爱情了吧。他很感动,觉得自己很爱她,怎么表达自己的爱呢?他想了又想,终于想起自己是个男人,又想起中国歌手黄格选唱的一首歌:“爱要说,爱要做,付出以后才会知道结果。”于是豁然开朗,开始设计和她上床。他找来一本中国的《三十六计》,翻了又翻,终于选中一计,叫“反客为主”,大纲是跑到她的宿舍把她给办了。这个计策相当完美,他依计行事,但中国的三十六计跑到外国似乎水土不服,她居然拒绝了。可是他没有气馁,回去继续狂翻《三十六计》,又选中一计,叫“远交近攻”,他的理解是远的交不成,我就就近进攻,于是买通了看守人,在惩戒营外的一间小屋开始施计。可恨的是由于国情差异,中国的三十六计在外国全盘失灵,他再次没有得手。手没得到可也不能闲着啊,他扇了她一耳光,径直将她扇离了小镇,也将她扇离了自己的人生。

若干年后,他们重逢了,情形与电影《甜蜜蜜》的片尾有点雷同。这样的情节设计总能让脆弱的人感动唏嘘,但不太令人感动和更令人唏嘘的是,她没有认出他。后来他的一个不知底里的朋友告诉了他关于她的一切,原来她有过非常不幸的童年,有过非常严重的心理障碍。事实上,他的这个朋友正是她现在的情人。她对现在这个情人说过她和一个男人的故事。她是这样说的:她不爱他,他想要她,她终于离开,而她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被人发现她经常在墓地里偷花。

无边的失落和难言的嫉妒同时袭上了小卢的心头。原来你一直以为爱你的人,并不爱你。你一直孜孜要求得到却得不到的,被别人轻松拥有。

开始的时候,她呈现出一副转瞬即逝的特质。这种特质充当着指引他走向“灰色乐园”的向导。所谓灰色乐园,不是美好辉煌的前景,而是轰轰烈烈的大时代倾覆之下平凡却严肃的生活方式。现在他却发现,原来她没有自己的灰色乐园,她也是一个等待救赎的人,过往所有的指引终究指向了歧途。这么多年后,当她的形象变得具体和真实的时候,他的本能让他拒绝刚刚知晓的一切。他不需要真实,他需要虚无。他需要一个未知的、飘渺的、安静的她,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她一个人安静地买电影票,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等候进场,安静地脱下大衣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电影。他需要这样一个简单却又神秘的她,指引自己走向沉沦又迷茫的将来。

这部小说是米兰·昆德拉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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