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池(1)

我和我老婆小韩是大学同班同学。我们是落伍又新潮的两个人。说落伍,是因为我们在毕业前一个多月才确定了恋爱关系;说新潮,是因为我们在毕业前一个多月居然确定了恋爱关系。关于我们恋爱的过程,那真是一幅波谲云诡、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一定要用一个成语来概括的话,那只能是“平淡无奇”。我们恋爱有两大特色:第一,特别喜欢彼此倾诉,心里埋藏的很多很多话都要说给对方听,很多话不说出来心里就不痛快,感觉很受煎熬;第二,我们倾诉的时候情绪特别饱满,感情特别充沛,语速特别铿锵,声音特别有力,每次我们忘情倾诉的时候,隔壁邻居都要从窗口扔进好几个鸡蛋,他们还特别钦佩地说:“你们他们能不能别吵了,深更半夜让不让人睡觉了!”邻居的话让我们很惭愧,我们相视一笑泯恩仇,捡起鸡蛋,双双来到厨房,炒了一盆蛋炒饭,然后一边宵夜一边和好。

蛋炒饭吃多了,我们觉得不能辜负邻居的厚望,于是决定登记结婚。这个绯闻传出后,我们的大学同学都惊呆了,他们的反应分成了两派。一派的意见是:靠,他们天天吵架,经常分手,居然还结了婚,我晕。另一派的意见是:他们天天吵架却没有吵散,经常分手却没有分成,结婚是必然归宿,我不晕。

作为当事男主角,我历经岁月浸染,认识早上升到哲学高度。我深沉地想:我吵架,我存在;吵架就是力量;吵架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果说我今天取得了一点成就,那也是我站在巨人肩上吵架的缘故。我更加深沉地想:吵架是感情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天天相敬如宾,从来不红脸,专做小白脸,那不是在演戏给别人看,就是在演戏给自己看,如果不是在演戏,那只能说明他们之间完了,连吵架的激情都没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这话也许没错,但只有激情打底的平平淡淡才能长久的真下去。

正是基于以上终级思考,我对我和小韩每一次吵架的投入都很欣赏,对我们每一次吵架的结果都很满意——只有一个例外,这惟一的一次例外基本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那是2002 年的上半年,小韩研究生的最后一学期,当夏天快来的时候,我们决定来一次声势浩大的“谁比谁更傻迎夏大吵架”。我们为自己的设想激动了,立即全情投入到这次崭新的吵架中去。吵着吵着,我意兴阑珊起来,事实证明,尽管吵架的原因是新鲜的,但吵架的内容却是陈旧的,我们到底是缺乏创意的人,怎么也吵不出令人耳朵一震的新意,只有诉说着说了千百次的话语,翻滚着翻了千百次的白眼,控诉着诉了千百次的对方的罪恶,澄清着清了千百次的自己的善良,一切都是那么驾轻就熟,一切都是那么心存默契,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我一边熟练地吵架,一边悲哀地感慨,这是一个多么乏善可陈的后工业时代啊,连愤怒都在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多没劲啊。

但是,我低估了这次吵架的划时代意义。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生活枝节的背后都潜伏着某种宿命,一次不经意的冲动往往会让世界面目全非。也许是因为鸡蛋涨价的缘故,这次吵架没有一个邻居甩来天外飞蛋,我们没有及时通过蛋炒饭化干戈为玉帛。在干戈向玉帛转发的漫长过程中,小韩出于对我的痛恨和对未来的失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签下了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协议。工作地点是在成都。

后来有很多次想起这次难忘的吵架。因为如果这场吵架没有发生,我们现在应该在南京生活。小韩毕业后去南京工作是我们一早达成的共识。南京是我老家的省会城市,我18岁以前结识的朋友都在这个城市。按我的设想,我应该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像从前一样不离不弃。但一次常规吵架,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成都。我对成都的感情甚于南京,但我在想,如果我们在南京,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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