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我爱看一本叫《爱人》的杂志。我倒不是想通过《爱人》找一个爱人,只是觉得里面的故事比较有意思,里面的文字更有意思。怎么说呢,它们就像 陶器,精致,漂亮,看似坚硬,其实一碰就碎。不过我很快发现了一个现象,杂志里所有的文章好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这事是很奇怪,不过也能理解,所有的好陶 器不也都是景德镇出产的吗。虽然能理解,但每个月花十块钱买同一个人的文章看,我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投资感到困惑。幸运的是,很快我就找到了《爱人》的替 代品,这个替代爱人的二奶,就是博客。我看到某些女孩博客的风格与《爱人》如出一辙,我想说不定她们都是《爱人》的作者,既然有免费的二奶了,我又何必劳 神费力地去讨老婆呢。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感觉敏锐的男人。通过对爱人和二奶的研究,我很快发现一个现象: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城市中。如果你以为城市就是你平时见到的那 个道路堵塞交通不便、阳台上挂满内裤和尿布、下岗工人吃不起饭、农民工扎根录像厅、人才市场人头攒动、医院人满为患、公交车塞着一千个人的污浊大容器,那 你就错了,这种文章提及的城市,其实是在一个庸常人物到不了的地方,它也许是在遥远的国外,也许是在飘渺的天宫里,也许是在浩瀚的太空中,那里的城市除了 宽敞干净的公寓外,就只有酒吧、酒店、咖啡馆、西餐厅、电影院、飞机场等几个场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在这几个场所之间辗转来回。
更重要的,这里的城市无论多纯净多繁华,也不过是个背景,或者说是一段哀伤恋情的载体。在这种特定类型的文章中,城市具有着暧昧和疏离的涵义,与城 市有关的寥寥数字的短语总能透露出丰富讯息,比方说吧,如果文章里出现了“在这个城市”一语,我们就能知道作者和她所爱的人共处同一个城市,喝着同样的自 来水,吸着同样的汽车尾气,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如果文章中说“两个城市”,我们又会知道因为聚少离多和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原因,一段被空间隔离的感情无疾而 终了;如果是“三个城市”,我们就能推测出作者大概面临毕业,正在满世界找工作;当然,如果是四个城市,那说明中国有四个直辖市;五个城市呢,意味着作者 吃饱了撑得慌,在外旅游;如果是六个及六个以上的城市,那只有一个结论,正在进行奥运圣火的传递。
矫饰的文字遮蔽着真相,城市在不同人的想象中光怪陆离。
之所以说起这些,是今天看到一篇报上的文字——
“许多时候,我都觉得我自己是在从另外一个世界注视这个城市,注视它的爱,它的忧伤,它的欢乐。风雨从我的目光中穿过,而许多故事也就这样发生了……听众朋友你们好,我是赵晖……”
这段文字有着强烈矫饰的味道,很像《爱人》,又像某些博客,还像赵忠祥老师多年前写的那本书。在另外一个世界看到的这个城市会是什么样子?当然是肮 脏的。肮脏其实不可怕,还有干净与其对抗,可怕的是它还是琐碎的,这个所谓的大时代没有一个大命题,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这点才是无可救药的。总 之,城市的真实面貌不是这段文字中描摹的感觉。当然,这段文字也有一点特别之处,就是它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赵晖”。
赵晖,一个今年38岁的女人,一个电台女主播,一个成都人的集体回忆。据说上个世纪90年代成都人的三大生活内容分别是足球、麻将、听赵晖,据说1995年前后她的听众高达三千万之众,据说她曾陪成都人度过了无数个失意、失恋、快乐、痛苦的夜晚。
所有的据说都比不过亲身的感受。我读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听赵晖的节目,这个女人拥有迄今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她说话从头至尾保持上述引文的风格,她 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从你心底发出来的,她的话有着强烈的矫饰感,却很能抚慰人心。在缺乏诗意的年代,伪诗意总能轻易地把肤浅的人和年轻人给征服。那个时候 我比现在还不懂得忧伤,但在赵晖的声音的浸润下,我仿佛生出了忧伤的触角,经常在淡淡惆怅的思绪中,在赵晖幽幽声音的包裹中,沉沉睡去。在我关于大学时光 的回忆中,有一段是与电台有关的,在这一段中间,又有一大段是与赵晖有关的。
然后,过了很多年,我今天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她的信息。报上说,近日,赵晖因交通意外突然去世……醇美的声音飞上了云的彼端,矫饰的语言亦随风飘散,这一刻我很想知道,当你真正站在另外一个世界注视这个城市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