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才是爱情
我是怎样地爱你?诉不尽万语千言:
我爱你的程度是那样地高深和广远,
怡似我的灵魂曾飞到了九天与黄泉,
去探索人生的奥妙,和神灵的恩典。
无论是白昼还是夜晚,我爱你不息,
像我每日必需的摄生食物不能间断。
我纯洁地爱你,不为奉承吹捧迷惑,
我勇敢地爱你,如同为正义而奋争!
爱你,以昔日的剧痛和童年的忠诚,
爱你,以眼泪、笑声及全部的生命。
要是没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圣贤,
要是没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激情。
假如上帝愿意,请为我作主和见证:
在我死后,我必将爱你更深,更深!
这首名为《我是怎样地爱你》的十四行诗,是文学史中情诗的典范之作,其第一句更被称为“英语中最著名的起首句之一”。老实说,如果此诗是现代人所写,就算不能跻身“梨花体”,大概也会被归入“花痴体”的行列。如今的人们尽管在行动上赤条条肆无忌惮,但在言语表达上却流行暧昧、滞涩、欲言又止。当语言成为行动的遮羞布,直抒胸臆不啻撕去了这块布,自然不能为世人所容忍。在文字的意象中,含混成为上品,直白落了下乘。《上邪》好不好?好。但却是逝去的好。这首《我是怎样地爱你》也是如此,属于古典世界末梢的好。
这首诗的作者,是白朗宁夫人。
白朗宁夫妇有点像物理界的居里夫妇:夫妻是同行,老婆成就更大。遗憾的是,居里夫人的大名连小学生都知道,但谁知道她原名叫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卡呢?白朗宁夫人诗名传承,但谁知道她原名叫做伊丽莎白•巴莱特呢?就这点来说,中国的优越性得到了体现,起码在文学史上,写出“人比黄花瘦”的那个女人没有叫 Mrs. Zhao或者明诚夫人什么的。
话说回来,白朗宁夫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世界上没有比白朗宁更爱她的男人,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爱白朗宁的女人——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在爱情的世界里,谁皈依谁,谁主导谁,并不那么重要。
说到爱情,我想起两句话。第一句话是“爱情已死”。据说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只有寥寥几个字:“我还相信爱情!”很多受过情伤的人,总是哀叹爱情已死。爱情已经死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爱情曾经活过。在世界的某一隅,在时空的某一段,怒放的爱情曾经恣意绽放。
我想起的关于爱情的第二句话是“爱情可以缔造奇迹”。这话我不太相信,泛滥的爱情除了让妇幼保健院生意盈门,让红袖医生除了写博就忙得手不释刀外,我看不出爱情还可以创造出别的东西。但白朗宁夫人的这个故事,却以一股浓郁纯白的诗意,诠释了爱情,诠释了奇迹,诠释了爱情制造的奇迹,诠释了奇迹一般的爱情。它让我们觉得,爱情除了可以创造小孩,创造妇产科医生的饭碗外,是可以创造奇迹的。也许这就像中500万大奖,概率极低,但并不表示没有;它经常发生,却总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爱情不都是神圣的,但这个爱情无疑是神圣的。所以请让我收起揶揄的笑脸,换上规矩的面容,叙述这个故事吧。
原名伊丽莎白•巴莱特的白朗宁夫人,十九世纪初生于英国。在诗歌领域,她被认为是一个天才。这世界其实很多天才,但多数天才却在懵懂中挥霍着天资,只有少数天才留下了光辉的作品。为什么呢?我相信只有苦难的人或经历过苦难的人,才能洞察人世间的每一个细微动人之处。这个女孩无疑苦难深重,她13岁就得了一种肺病,从此终身离不开吗啡——可见不吸毒的人也不会成为伟大的艺术家。两年后坠马导致脊椎受伤,从此瘫痪在床。从此,她只能天天蛰伏在自己的房间里,任伦敦阴寒潮湿的空气侵蚀病体。如果是我身处这种境遇,也许就一死了之了,但她坚韧地活了下去,因为她找到了悲伤的出口,就是诗歌。
苦难的日子对她来说也许度日如年,对后人来说,也就弹指一挥间,转眼她就38岁了。38岁,人近中年,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发生浪漫故事的年龄,尤其对一个卧床十多年的病人来说,这个年龄大概有如百花凋敝的清秋。但就在这一年,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也因她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人,出现了。
这年她出版了一部诗集,出版不久她收到了一个名叫罗伯特•白朗宁的青年诗人的来信,信中写道:“亲爱的巴莱特小姐,你那些诗篇真叫我喜爱极了,我爱极了你的诗篇——而我也同时爱着你……”几首诗就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见倾心,发生在当今那是阴谋,发生在当时应该就是爱情了吧。
出于礼貌,她给他回了他一封长信。从此黄河泛滥了,江河决堤了,一发而不可收拾了,此后的20个月里,他们一共交换了574封信。
通信就跟QQ一样,熟了之后必有深入要求。他请求见她,她不同意,但后来还是同意了——谁能真正真正拒绝这样的请求呢。他来到她的病房,探望了她。会面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他的求婚信。她拒绝了。一个连自己都放弃了的人,怎么会接受别人的求婚呢?况且对方比她还小6岁。尽管如此,他们的通信比以前更殷勤了,往往每天都得写上一封以至两封信。
这时候,请注意,中外爱情史上最令人震惊的一幕就要发生了。
这年冬天,她用自己的脚步——而不是让她的弟弟抱着——走下楼梯,走进了会客室。在爱情的魔力下,一个瘫痪24年的人居然站了起来。
也就在那一段时期里,她开始写下献给她情人的《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这是她在幽闭的环境中,用十四行诗的形式,偷偷写下对爱人的思念。这部感人的诗集既是他们爱情的真实写照,也是文学史上的珍品之一。
当他第三次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再也没法拒绝了。时间是1846年9月12日,两个人在教堂悄悄地结了婚。因为父亲不同意,一个星期后两人离开了英国,来到意大利。
接下来的日子,是属于他们的。白朗宁说:“我们就像一个洞穴里的两只猫头鹰那样快乐,只是‘巴’胖了,脸色红润了。”一位女友也这样形容女诗人:“这位病人不是有起色了,而是换了一个人了。”的确是这样,本来是缠绵床笫的残废人,现在竟成为登山涉水、探幽访胜的健游者。
白朗宁夫妇一起度过了15年幸福的生活,在这15年中,从来没有一天的分离。1861年6月29日的晚上,她正和白朗宁商量消夏的计划。“她和他谈心说笑,用最温存的话表示她的爱情,后来她感到倦,就偎依在白朗宁的胸前睡去了。她这样地瞌睡了几分钟,她的头忽然垂了下来。他以为她是一时的昏晕,但是她去了,再不回来了。”她在她丈夫的怀抱中瞑了目,她的容貌,像少女一般,微笑、快乐。
对于这个故事,不需要任何赞美感慨的语言来画蛇添足,所以不作什么评论了。他们的爱情过于经典,不适合凡人现学现卖,但通过他们的故事,我们大概能够知道,平淡中蕴含激烈,隽永里裹挟炽热,纯挚中深藏性情,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吧。我们并不奢望爱情动辄创造奇迹,只期望爱情规规矩矩像那么回事,不要再让那么多真心付出的人在爱情迷失的冰冻中瑟瑟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