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爬灰惹的祸
在民间故事里,古往今来最全能的艺术家苏东坡先生总是被捉弄的对象,人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这位旷代文豪的喜爱之情。有个故事是,苏东坡的傻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有一天儿子不在家,穿着一身绿衣裳的儿媳来给东坡倒茶,东坡作为大文豪,马上起了大文豪该有的反应,立刻心猿意马,当即想入非非,用手纸就着桌子上的薄薄灰尘写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己一想,这话不太像调情的,马上擦了重写了一句:“青纱帐里一琵琶,纵使阳春不敢弹。”儿媳看了,心领神会,含羞续道:“若是公公弹一曲,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两人早已心照不宣。是啊,有苏东坡这样的极品男人当公公,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种游离于感情与伦理之间的考验。正当公媳二人眉来眼去几欲把持不住的时候,傻儿子突然出现,问道:“爹,您老人家高兴什么啊?”东坡吓得赶紧用袖子把桌子上的灰擦了说:“我在干什么?我在爬(扒)灰!”
从此以后,“爬灰”就成为公媳之间有一腿的代名词。
公媳之间有一腿,就跟婆媳之间水火不容一样,全世界每个角落都会发生,但用“爬灰”来定义这种关系似乎是有地域特征的,四川就没有这种说法,但在我们老家,每个小孩子都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因为他们经常被促狭的长辈问“你爷爷最近爬灰没有?”说到底,“爬灰”还是一个民间词汇,深宅大院中的人未必知悉其意。《红楼梦》中焦大乘醉大骂贾家那些纨绔子弟说:“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鸡戏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宝玉不知其意,问王熙凤爬灰是什么意思,被凤姐骂了一通。
爬灰的事情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但有名的总是出现在宫闱之中。猴子在高处时,它的红屁股才格外醒目嘛。卫宣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继母替他生的,一个是未来儿媳替他生的,后来这兄弟儿子双双奔赴黄泉。楚平王将原本给儿子当老婆的秦国公主据为己有,把公主的侍女冒充成公主许配给了儿子,又为了遮丑,杀掉了伍子胥的老爸和哥哥,伍子胥逃到吴国,若干年后,与孙武率大军攻陷了楚都郢,改写了中国历史。后梁皇帝朱温每次出去打仗的时候,身边一定要带上漂亮的女人,但这些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儿媳妇们。西夏王李元昊毒杀生母之后,娶了太子的老婆并立为自己的新皇后,并让原为丈夫的太子唤新皇后为母亲……金庸说:“世上最污秽之处是皇宫和妓院。”通过这些故事,我发现金大侠用词遣句果然很有讲究,论污秽皇宫就是得排在妓院之前。在这么多爬灰故事中,要说名气最大的,当然还是唐明皇和杨贵妃这段。而且,别人爬灰都被用后人用不齿的口水淹死,而这一对也差点被口水淹死,不过却是赞美和羡慕的口水。丑事做到极致反成美谈,这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辨证法。
唐玄宗李隆基这个人有点像后来的乾隆皇帝,除了做皇帝的生涯都比较长,都当过太上皇外,更重要的是,唐朝和清朝都在他们的任期内盛极而衰。跟所有男人一样,李隆基生性风流;跟其他男人不一样的是,他后妃众多。在众多妃子中,他最宠爱的是武惠妃和杨贵妃。这两个女人除了都是皇帝的女人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关系,她们原本是一对婆媳,杨玉环起初是武惠妃儿子李瑁的老婆。当初李瑁娶玉环,武惠妃也是有钱出了钱有力出了力的,没想到只过了几年,儿媳变成了妹妹——尽管此时两人已经阴阳相隔。
后来,武惠妃香销玉损,也许不能叫香消玉殒,她当时已经四十岁了。唐玄宗哀痛不已,贴身宦官高力士为了安抚圣上的哀思之苦,安排酷似武惠妃但比武惠妃更漂亮的杨玉环与圣上会晤。在骊山华清宫,唐玄宗第一次诏见了儿媳杨玉环。明皇一见之下:“哇噻,果然是绝代佳人啊,胖都胖得这么有型。只可惜……他是自己的儿媳。”于是内心进行天人交战。先贤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底下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皇帝的,自然天下的女人也都是皇帝的女人——虽然天下的女人是皇帝的,可是儿子的女人是不是皇帝的呢?To be or not To be,that’s a question。显然,从前那些专门编造名言的写手百密一疏,没有预料到若干年后会出现这样棘手的状况。如果他们未雨绸缪,应该会这样写:“普天之女,皆为王妇;所有女人,包括儿媳。”你看,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心思缜密善解人意,那天下得少掉多少烦恼和麻烦啊。
对普通人来说,李隆基遇到的这种情感与理智、道德和伦理的终极拷问,可能是个一辈子绕不过去的坎。但对我们的大唐皇帝来说,当然轻松很多。唐代的世凤本来就比较开明,加上皇帝李氏本就不是资深的汉人——有人说他们是汉化的胡人,有人说他们是深受胡人习俗影响的汉人——总之,一些在后人看来碍手碍脚的俗世陈规,可管不住他们勃然而发的爱欲和情欲。想当年,唐高宗李治就将他老子的妃子武则天封为自己的第二个皇后,爷爷既然连自己的后妈都兼容并收,此等光辉典范当然对孙子唐明皇是一个巨大鼓舞,他决定与时俱进,尊重自己的感情,把咸猪手伸到儿媳杨玉环身上去。
身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一把手,明皇只要过了自己这一关,下面的事情自然无往而不利了。事实上,皇帝哪怕看中的是一头母猪,只要他开了金口,下面的人就有本事把母猪弄得服服帖帖的。你不能不佩服中国人的智慧和手腕啊。关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爱恨纠缠的故事,可以参见《长恨歌》。不过需要指出的是,白乐天的这首长诗完全是对美好爱情的极度虚化和美化,不老实地隐瞒了不少历史事件,比如说杨玉环从儿媳到继母的跨越式发展等。诗里面把两个人吹得跟罗密欧和朱丽叶似的,但实情远非如此。众所周知,皇帝最不缺的就是老婆了,坐拥有那么多姿态各异的美女,独爱一个显然有违人性。杨贵妃有三位姐姐,因为有血缘关系,长得自然也不差,其中最出色的是自称“大唐天子小阿姨” 的虢国夫人,历史上最正经的男人杜甫也不由赞叹说“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这样一个美女,玄宗当然想有杀错无放过,妒火中烧的杨玉环因此和玄宗发生了争执,又羞又气的玄宗在气头上立即以“妒悍忤旨”为名,下令将杨玉环送回家——当然后来又派人接了回来,不然后来马嵬坡上哪有个女人用来缢死呢?
更重要的是,杨玉环与安禄山的关系也被刻意隐去。安禄山这个东西很会来事,虽然比杨贵妃大十几岁,却请求给贵妃当干儿子。杨贵妃故意笑而不答,唐玄宗却鼓励她收下这个“好孩儿”。自从杨贵妃当了安禄山的干娘,与安禄山来往就有了名分,一来二去之间,就勾搭上了。史书上说贵妃给这个干儿子举行了一个“洗三”仪式,她让人把安禄山当做婴儿一样放在大澡盆中,亲自为他洗澡——看到这个香艳的情节,每个男人都恨不得自己化身为臭名昭著的安禄山。这件事写史书的人都知道,明皇居然不知道,说明权力太大的人总是看不到真实的情况,这和中国现在的情形一个样。
这样一件丑事居然被所有歌颂李杨爱情的诗篇文章集体忽略,说明了一个道理:艺术总是比生活美好。或者说,生活总是比艺术残酷。虚幻的文字纵然能给人感动,可在现实面前,总是一触即碎。因为有安禄山这一出,唐明皇和杨贵妃跻身所谓“十大经典爱情”的资格就很可疑。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有多段感情,但在某断感情没有终结的时候,就丧失了起码的忠贞,那实在愧对爱情这两个字。
美人谁都喜欢,多情的诗人更喜欢。除了《长恨歌》,李白宿醉初醒之际,为贵妃一挥而就的三首诗同样名垂千古,是我个人极喜欢的。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每一首都是千古绝唱。我的朋友韦尔蒂尼说:“可惜了李白的那首诗,有三个字居然被借用成了一个外国品牌露华浓。我等也算是被帝国主义侵略了一把,那班狗日的西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