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殇

她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狭窄的厨房里,她一个人轻盈舞蹈,抽油烟机嗡嗡鸣叫,油烟却盘萦着她渐渐稠郁。透过油烟,她看到他歪歪斜斜立在厨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说讨厌,站那儿干嘛,你出去看电视嘛。他笑着说好,走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他歪歪斜斜地立在厨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她不再搭理他,专心对付锅里的菜。又过了一会儿,她高声说,过来端菜咯,我们吃饭咯。他大声应好,喜滋滋地冲进厨房,她端着盘子转身,正好撞上了他,盘子连同里面的番茄炒鸡蛋一起坠落在地,“咣啷”一声,她就醒了。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给他做过一顿饭。两个人不在一起了,她却总是做这个虚幻得近乎真实的梦。刚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她躺在床上,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柔柔的月光照入窗棂,在窗帘的掩映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房间里的物什若隐若现,白天的凌乱此刻竟有了出尘的味道。邻居家的小儿夜啼声飘了过来,饥饿的泣诉愈发撵走了她本就阙如的睡意。她开灯,披衣,起身,打开电脑。宇伯照旧在线。宇伯是她去年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男人,40多岁,在离她两千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不管她什么时候上网,他始终在线,她很好奇,一路追问,结果没问出个所以然,两个人却渐渐熟稔了。这一年多来,两个人渐渐培养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建立了一种介乎于知心的朋友、亲昵的父女和暧昧的情人之间的感情。她叫他宇伯,他叫她小朋友。

她主动打招呼:宇伯,早上好。
宇伯说:这么晚还上网?
她说:睡不着。
宇伯说:哦。
好久,两个人都没说话。她在网上溜达了一圈,又跑过去跟他说话。
她说:我们应该真的分手了。
宇伯说:哦。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宇伯说:嗯。
她说: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在一起过。
宇伯仍旧只是“嗯”了一声。

台灯和电脑散发的光芒都很柔弱,黑暗仍在统治天地,她的眼前却倏然一片光亮,那是夏日最猛烈的阳光。在最炙热的季节,她和他相遇。发邮件,发短信,打电话。没有刻意,也不是故意。见面的时候,他歪歪斜斜立在那儿,笑吟吟地说你今天真漂亮。然后他带她去看电影,在黑暗中牵起她的手。她带他去看她的练功房,在空旷的房间跳舞给他一个人看。两个人坐在西餐厅中,呷着咖啡,下着象棋,漫不经心地聊天,听台上的歌者吟唱。廓落的夜空下牵手漫步,她轻轻唱歌,他鬼哭狼嚎,不合拍的声音绵长悠远,顺着面前的荡漾开来。街灯一路护送,远方依旧有亮光。

往日的画面一帧一帧围攻着她,她无法脱身而返。亮光在哪里,到底是要湮灭的。相遇是为了彼此相爱,相爱是为了彼此伤害,她当然不信,纯美的日子比无疾而终的初恋还让人沉浸。她喜欢这种氛围,不太热烈,不太激动,淡淡的,绵绵的,不够丰厚,但韧劲十足,而且,很干净。她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却依旧像局外人一样,对这个故事心驰神往。是的,她爱他,尽管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相信他也爱她,尽管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一切这么美好,已经不能再好了。

他说我送什么礼物给你呢,我送什么给你才能表达我的心呢。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说,只要你始终在这里,就好。他笑了,刮了她的鼻子。她说,秋天来的时候,我织一条围巾给你。他惊奇地说,你会织围巾?她说,我不会织,但我会学。他顿时流露出感激的神色,男人天真的感激让她感到无比的快乐。

可是,天气不再炙热的时候,天空中开始层云盘集的时候,她还没有给他织围巾的时候,她穿上那件淡蓝色外套时候,他却没有在她的身边,他没有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没有笑吟吟的,也没有说你今天真漂亮。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渐渐冷淡,他的情绪仿佛同步于季节气温的变化。MSN上他的名字几乎不再闪亮,偶尔亮的时候,他也不置一词,她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很有礼貌的样子。

她说:围巾你还要不要?
他说:要啊,谢谢你。
她说:我织好后怎么给你。
他说:你打电话给我,我来取。
她没说话。几分钟后,他的头像黯淡了,显示为脱机。她浑身乏力,心里空落落的,关了电脑,和衣躺下。

宇伯了解这个故事的大体情节,他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城市跟她说,小朋友,别傻。说,小朋友,不值得。说,感情的事,不好说。说,小朋友,你自己好好把握。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把握。她突然才发现,她虽然是故事的女主角,却对故事的发展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个人不仅是男主角,他还是导演,是制片人,也是魔术师,他神奇地变幻着自己,也变幻着她。她就好像“大变活人”里面的女人,他说一声变,就把她变到他的身边,他再说一声变,他就离开了她的视线,以致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她想起有次看到的一首翻译的蒙古诗歌,叫做《遇见》:

不曾想自己会遇见你
不曾想喝了烈酒一样瞬间醉了
不曾想你沉静的眼神
唤醒我沉睡良久的爱恋

偶尔听的歌儿原来那么优美
黑夜的梦境中原来还有欢笑
不远千里万里问寻所有的风
才知道你是最烈的那一杯酒

我再也不想遇见你

一个溺水的人,纵有千斤之力,也无法逃出生天。她就是那个溺水的人,身上有很多劲,心中有很多气,却使不上一分一毫,只能任自己一点一点下沉。

窗外晨光熹微,一股清寒之气裹胁着露水的味道窗入房间。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已经来了。过去的这个夏天是她二十多年最美好的一个,可是她一点也不感到喜悦,因为这个夏天如此的不明不白,伤悲的回忆或许还将延续到秋天的终结。她是真的割舍不下。让她无法割舍的,也许不是他这个人,也许只是情绪的纠集和相聚别离的原因。

她问头像还亮着的宇伯:宇伯,你说他有没有爱过我。

那边沉默了半晌,最后跳出一句话: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知道,世界上的感情并非只有爱与不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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