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自称“网络第一写手”，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此人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前不久他在当地论坛发了一篇帖子，骂了几句当地的书记，由此激发了某些人的工作效率，他很快因此“入宫”——幸好，当地很重视人权，所以他没有被宫。以下是他的记述，全文转载，以警世人。（原文在这里）

这个故事，发生在“埃塞俄比亚”,说来话长……因为发生在五千年前。

故事是这样的，我被带进了“宫”。这“入宫”是当时带我“入宫”的一年长的网警笑谈，他说，“XX啊，以后可别在网上这样做了，回去学学法规，别搞得又‘ 二进宫’”。我当然也就顺势推舟摆出谦虚地架势说：“这全是我本身修养不够，党性不强，把这几张‘计算机信息网络法’给我带回去学习一下吧。”

用他们的专业术语准确地说，这是对我的传唤，配合调查。事由是我隔夜在本地一个论坛对市委书记爆了粗口，用词当然不是我以往风格，全是国骂。下午先是户籍警探路，转而一起上门，三时耗到晚九时许。这期间的所见所得，让人啼笑皆非，又不免感到滑稽，就此记录一下。

为分辩出场人物，以甲乙丙丁代替。

上门来的，除了户籍警，另有两警，后来估摸着一个是本辖区的片警，一个是市局网络监察科的。一开门，验明身份，说“跟我们走一趟吧”。这几天我一直感冒，下午吃了两药丸午睡后刚起来洗脸。我说“那我换衣服吧，请你们门外稍等”。那片警可叫一个狂妄，直往里冲，虽人高马大却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煞有其事地对着房间电脑拍照，说是“犯罪证据”，后以激化警民矛盾的语气恶狠狠地吼：“就在这换！”那我可不买账了，传唤可以不出具单子，既然是配合传唤调查，那我连犯罪嫌疑人的级别也够不上，直闯民宅看人脱换衣的权力可没谁赋予给你，人家美国人一直讥笑老埃社会没人－权，那这人－权到底是谁剥夺的？

我冷笑：“你命令我？”

他仍狂：“就是命令你。”

“你喜欢看我裸体？”

“少废话，就在这换。”

“老埃人没人－权？”

“没有！”

大概此人仗着人高马大在学校就神气活现惯了，因此人民警察队伍误收了这等败类还是没改造好他。既然言词毫无人民警察的素质，那咱也不必有素质，直接回敬：你没有传唤单就闯进民居，态度恶劣你还命令个毛。

还是年长的网警沉稳，让别吵，就门外等着我换衣跟他们走。好说好话，我自然配合，没理由身上多了层皮就可以盛气凌人，百姓就非得巴结你。

在所里，网警又提起了这茬，说：“难道犯罪分子被逮捕的时候要人权，我们就不逮捕他了？”那我可管不着，我说：“别说我现在还不是杀人放火的犯罪分子，就算是，换衣时都得等着，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个个不失威严又彬彬有礼，哪有我今儿看到的土匪模样？要怪就怪新闻文化部没审核好，让歪曲事实的影视误导了人民大众。”

网警又说，“我们来的时候你大概心里也知道什么事了？”

我鼻中“嗯”了声算作答。心说，白天要洗漱，水管里是污水，晚上要喝水，水管里还是污水，酒后口干舌燥气愤之下发挥国粹传统在网上骂几句街发几句牢骚是大街小巷市井之中常见的事，我能知道你们来什么事？还以为是组织上看我没工作没收入，来慰问我来着，白欢喜一场。

他又说，“你当时有没有紧张？有点紧张吧？”

我进去后，一些现实里的朋友网上的朋友全知道了，纷纷告诫我说服软一点。一些口舌之争没必要，为此我仍旧是“嗯”了声。心说，能不紧张吗，你们可都是百姓眼里的官老爷，应该把这紧张与不紧张看作标尺，什么时候百姓看你们不紧张了，社会也就真正和谐了。

他又说，你以为你在网上骂人就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我们警察还有什么用？

我宽容地笑了，没吱声。其实我很想告诉这位警官老大哥，我在家上网，并且用本地网民熟知的ID发帖，就是说我没这么以为，若我有预谋且想这么以为的话，随便钻进哪个网吧，用假身份证登记一台机器，注册一个新名儿，能去哪查找？

期间晚饭时间把我与一个手铐脚镣的人看押在同一个房间（还是那开头的片警，狐假虎威一般指令我坐在墙角，我没理会就站窗前抽烟，我是来配合调查的，有什么理由按你指令做出犯人的架势？）总得来说，在这六七个小时内，除了开头的片警意图给我造成心理上的下马威压力唱了下黑脸，其他人吃饱喝足后轮番上阵，说风凉话的有之，挖苦讽刺的有之，恐吓诱导的有之。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本质的严重性有多大，我也认清这一点，我一不反党，二不反人民，三不煽动搞分裂，往小了说，我这是发发牢骚骂骂街，往大了说到天边，也就是以国骂的言语形式侮辱他人。有那么几个衙役来嘲笑挖苦，我就戏谑暗喻对待，来逗弄调侃玩的，我就以揶揄讽刺应之。这个衙役说：“没结婚吧？是不是拿这事发泄？”我回：“是啊是啊，就等着市委领导落实工作了后找老婆呢！”那个衙役说：“我们都是有老婆的，你没老婆发泄是怎么解决的？”我回：“这个嘛，与女性同志交流比较好，不如你老……”。

如此之类的废话荤话，与他们所谓的案情调查无关的话，既然警官同志对我的私生活很好奇，那么我自然也不能不满足，你来我往，说到最后，始终都面带笑容打个哈哈，权当大家聊天解闷。

甲，身着便衣，五短身材，上蹿下跳。看着好像面熟，事后才想起这大约也是这块儿的片警，稍有过印象，去年家中被贼人入室偷盗，报案时见过一次，那次甲人一副刚起床的模样，披挂着大坎肩，趿拉着拖鞋，很有倒屐相迎的古风，可把当时去报案做笔录的我着实感动了一把。

也许此甲平素上班就没工作操守意识喜欢着便装，我进去坐下后，就见甲很有特色地窜进。说他很有特色，是衣襟拖拉敞开着，丝毫看不出人民PC的形象，倒像是弄堂口患了乳腺癌后割去了半边奶子后，喜欢串门子的王麻子他妈，一手捏着一把瓜籽儿，一手拈着往嘴里送，顺带着还把瓜子壳吐在掌心，积到盛不下了，伸手使劲对着我面前的烟灰缸甩，转头又开始拈瓜子吐瓜子的过程。饶是如此手忙嘴忙，但他明显就是训练有素，嘴里还是不消停地帮助讯问PC来“热情询问”，且对我的私人感情生活特别感兴趣，要不是在派出所见到甲，我还真以为他是某个八卦妇女变性来的。一些令人哭笑不得脑结石似的话语便是他问出的。

如：他问：“你没老婆是怎么‘解决’的？”大概他特别想知道答案于是与我拉近私人关系，又补充：“你瞧，我们都是有老婆的，有地儿发泄，你要发泄是怎么解决的？”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嘛，男人都知道。”

他仿佛是个欲求不满的娘们，又像是个未发育的稚童，晃悠着脑袋吐着瓜子壳，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究竟怎么样的，怎么样的？说嘛，你看，这里都是男人，说说又没关系的。”

看着他裂开了满是瓜子仁的嘴一副装痴卖癫自作聪明来套话的滑稽神态，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依照你这种五短身材聒噪不休的人，自然是只有老婆这么个‘交货’地点，但拿人家的生理缺陷来取笑，也太伤人。可这甲偏偏还不知趣，左右房间的窜东窜西，末了还是凑了来问：“怎么解决的怎么解决的？说嘛～”

我想，正常人装痴卖癫总有个限度吧，看他撒娇的娇憨样实在过度近乎于5岁智商的稚童，我心说，这孩子的好奇心真是让我啼笑皆非，我只好喃喃自语道：“这个嘛，与女性同志交流比较好，不如让你老…”

这孩子没理会我的喃喃自语，继而又“诱导”我，说：“是不是到XX市（本市的隔江城市，红灯业发达）解决的？”看他不依不饶，我冷声反问：“好像你对那城市的红灯行业很向往？”

这样反问后，他这才罢休，专心去嗑他的瓜子去了。

甲这样的民警，大约是可以典型这一群体中的一类人的。甲给我的感觉是多么怪异，但这怪异感是什么感，我说不上来，但我想，要是甲把他“追查到底”的好奇心用在我去年那桩小小的失窃案上，何愁我的案子今时还不破？

夜间回到茶店，一帮闲人闲聊，说起关于甲的笑谈，众皆哄笑，有一市井大妈撇嘴一句总结：“13点”。可不是？我算终于找到甲给了我的那怪异感是什么，大约用“13点”这个方言可以概括了，他不应该是人民JC，这么关心辖区内青年的生理私事，而应该去做对江那区域的特殊行业工作者。

乙，大约是市委来的领导，一进门，在座的片警就手忙脚乱地取出珍藏的铁观音泡茶，为了我这骂街的破事儿惊动了市里领导，我也挺感动的，哎，瞧这事儿！

乙笑眯眯的，坐下，一副呱啦家常的架势，问：“XX，你是不是对市委市领导很有意见哇？”

我一看这长者挺亲切，心理一下子就与他拉近了，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我家三代贫民，根正苗子红，我生在红旗下，紧密团结在党的周围，哪能对市领导有意见呢？骂街行为纯属是小民受冲动情绪的一时支配”。

乙继续笑眯眯地说：“你在网上（指本地网）很有名啊，写的东西我看了，不错！”边说边与座前的片警挤眉弄眼，那风情，果真是迷煞了我。

我赶紧义正辞严地说：“哪里哪里，我还做得不够，有负党国栽培。”

乙一挥手：“不对不对，网上支持你的人很多嘛。”

我谦顺地说：“唉，群众的感情总是这么赤裸裸的。”

乙说：“你对市委有意见可以提的，但别骂得那样嘛！”

我双手掩面害羞地说：“我大老粗，文化程度不高，骂人是我不对，不要说了嘛！”

乙又说：“我们城市经济既然作为全国第一，文明也……”

我说：“这第一也与百姓无关嘛。”

乙说：“那你说第一哪来的？”

我说：“这个我不清楚，这得去问搞数据的人。”

乙又说：“我看你真是吃饱了没事做，你也该去找个工作娶个老婆。”

我严肃地说：“希望组织上为我安排落实！”

乙又说：“你对本城各方面有什么建议和想法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提出，市政办公室会归纳总结了递交领导……”

我更严肃地说：“想法是有，但这是政府秘书的事，我不拿政府薪水，不能越俎代庖。”

…………   …………

乙明显是老江湖，整个过程就是一场阅历与智商的较量。自从进去后，既然是在别人的地头，那么就得认清形势，按照朋友们的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对于一些PC三不着六的言论，顺水推舟以绵里藏针的方式答复即可。

晚九时许，乙接了个电话，说：“喏，我们领导发话说了，原谅他吧。原谅你了！你说，领导气量大不大。”

我称是：“是的，气量很——大。”

末了，乙嫌我的检讨书不够深刻，要我重写，要我怎么重写得深刻？我不是党员，若是的话，还可套用一些诸如“我党性不强，放松了警惕，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不幸击中”之类云云。乙又要我把检讨书中的市委姓名删改成“他人”。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我说，依据遥远的中国伟人邓小平同志说的“实事求是”原则，我这份是检讨书，也是道歉书，既然是道歉，那么骂了谁就向谁道歉，为什么要改成“他人”呢？最终，还是折中，修改为“市委领导”。

重写的间隙，乙转了一圈离开，离开前又说：“我看你是神经有病。”

当时认为，这大约算是自找台阶的一种托词，我光棍一个，又是自由职业，往大罪名去诱导没成功，想找单位领导整治我也没途径。桌上摆着的从电脑档案里打印出来的我家族家底，个个身家清白，至于我的私人经历，一句初小毕业后一直无业就打发，能查的资料户籍本上也有，经历与案情无关，对不起无可奉告，非要问，对不起没义务回答，你要装戆挖苦，我就装傻讽刺。毕竟说到天边也只是骂人的事，传出去对谁的名声有损，谁更要形象，谁又更怕巷间议论，这是地球人都清楚的事。

你上头若不拿小民的牢骚上纲上线，自然群众也不想多事。于是我点头称是：“对对，害得领导们被我这神经病同化了7小时。”说完心里嘀咕，既然我是神经病，那你要我写什么检讨？难道神经病写的检讨对你们来说很有价值？

当晚，我想，这大约是如同“两手抓”的策略，回去给主子交差，检讨不行就扔出我是神经病的结论，在遥远中国的山东某地，不是曾经有过把上访农民作为神经病处理的事的吗？有朋友分析说这也是在帮我，这是因为处理的人碍于上司的命令，否则无冤无仇何必来小题大做。又有朋友说，骂市委领导没什么前途，为出口鸟气，还给自己惹一身骚。至于有说职务只是社会的分工不同，市委领导也是公民的一份子，被人骂了，要求PC出面追究，双方当事人是否都应该在场，否则就是官本位思维在作怪有弄权的嫌疑，这还得询问了懂法的朋友再下结论。这都是后话。

如此，虽然我没吃一口饭，没沾公家一滴水的便宜，但长达六七小时的警民交流最终在一片和风细雨中结束。草草完成检讨书，开头闯进我家的那片警，对我威吓一番后，傲慢地朝我挥挥手。于此，我头回“进宫”的过程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