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当我在江苏的家里享受悠长假期的时候,我们班有些人滞留在学校里,做着一种叫考研的事情。考研,就像某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一样,有时仅仅指事情本身,有时则外延至事前的准备和事后的安抚。这里所说的考研,指考试之前漫长的复习迎考过程。
考研这回事,要看你怎么看了,它可以说是对前途的把握,也可以说是对前途的迷惘。在我看来,这研考得实在扯淡。除了要考专业之外,政治和英语居然是必考项目。我相信,所有诺贝尔奖获得者到中国来都取不到本科以上的学历,因为他们即使假装相信天地间还有永远正确永远伟大永远光荣的事物的存在,政治考试也无法通过,因为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通粮食增产车祸减少减肥丰胸人流美容这些事居然统统是三个代表的功劳。我最喜欢的小说《红拂夜奔》里描述说,李靖年轻时考数学博士,可是总考不取,不是因为他数学不够精通,而是因为考博士不光考数学,还要考《周易》,这门学问根本就不属于数学的范畴,所以不管他锥股悬梁,还是抽大麻,总是弄不懂。每次考试他只能在《周易》的考卷上写上“大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再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这样的卷子谁也不敢给他零分——实际上他得的是满分——但是考官觉得他在取巧,就给他数学打零分。
考研虽然扯淡,但更扯淡的是本班同学考研的遭遇。忆往昔,当初兴致勃勃参加准备考研的人实在不少,但缴费报名时刷去一批,找工作时刷去一批,复习过程中刷去一批,参加考试时刷去一批,成绩出来后刷去——全部。第一次大规模的考研,本班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在后来的一次总结班会上,我当着全班人的面做了沉痛的自我检讨:“考研没有成功,过错有你们的,也有我的,但归根到底是我的。我暮气沉沉,正在残花败柳时期,好像晚上八、九点钟的月亮。全班考研的希望本来寄托在我身上,世界是属于我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我的……但我却做了一个勇敢的逃兵,义无反顾地没有参加考研,致使我们班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之乎者也,呜呼哀哉。”
重新回到1998年的夏天。暑期的大学校园,安静而燠热。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这两只蝴蝶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俩蝴蝶一起枯萎也无悔。在学校里,除了广大无所事事的教职员工外,还有两大阵营强力对峙:一方是在学校里看书复习的考研阵营,另一方是不忍片刻离别的偷欢阵营。
考研者,是拿青春赌明天;偷欢者,是用真情换此生。对前者来说,生活已经够苦闷了。看到卿卿我我耳鬓厮摩勾肩搭背上下其手的后者,愈发苦闷。为了派遣苦闷,他们发明了一些小游戏。其中一个游戏是这样玩的:一群考研男生在IC电话亭鬼鬼祟祟地集集合(当时所有寝室还都没有安装电话),经过一番剪刀石头布的激烈搏杀,其中一个倒霉鬼无奈地摸出自己的电话卡,插入,拨号,等待,接通。
一舍——本校女生宿舍楼——传达室的妈妈像所有更年期的女人一样,嗓门粗犷,语气烦躁:“喂!”
这边一个男生彬彬有礼地说:“请找××寝室,谢谢。”
那边问:“找哪个?”
这边回答:“谁都可以的,谢谢。”
过了几分钟,一个柔弱甜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请问你找谁?”
“找你!”
“你是谁?”
“你猜。”
“猜不到。”
“使劲猜。”
“你到底是谁嘛?”
“呵呵,我是你大姨妈——的儿子。”
……
……
那边的女孩愤怒地砸断电话后,这边立刻传来了淫荡而快活的笑声。
不过在这淫荡而快活的空气里面,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肃穆,无语望天,仿佛天上有裸女下凡,垂首顾地,好像地上有一百块钱。在这个时候,世间万人万物万畜均不在其胸臆之中。他纯白如洗的少男的心里,已经被一个人塞得满满的。
这个沉默的男人,就是我们班的老六。
是的,在考研的关键时刻,素来沉稳的老六发情了。可以说,由于这次不合时宜的发情,使得他成为本班考研集体失利的第二魁首。因为在次年,知耻而后勇的老六斩断情丝,顺利冲关,成为本班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通过考试成为一个光荣的研究生的人,这证明了他在智商上并不像此前大家所猜测的那样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