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写作文,经常被要求写《我的理想》。其实我从小到大的理想没有变过,就是:与我无关的人我不“理”,与我无关的事我不“想”。但这样独树一帜的理想却不方便告诉老师,只好胡编乱造,想到爱迪生那就当发明家,想到爱因斯坦就当科学家,想到居里夫人就变性做女科学家。从小学到高中,理想换了几茬,总算学有所成,如愿成家,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回想从前在作文中胡乱许下的宏愿,什么“家”都被我意淫过了,唯独文学家幸免于难。在当时的我看来,科学家在搞的是我们不懂的东西,文学家搞的是我们都懂的东西。张爱玲姐姐说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话很震撼,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的理解则比较朴素:因为懂得,所以轻视。我对每个人都懂的文学家没有放在眼里。
事实证明,我对文学家的藐视是富有先见之明的。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海量文学家喷涌而出——世界上最辽阔的是大海,比大海更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辽阔的是人的胸怀——于是随着海量文学家喷出来的,还有像天空一样辽阔的口水和像胸部一样辽阔的文学作品。浸淫其中,不呛死说明心理素质超人,也说明肺活量惊人。
物以稀为贵,人以多为贱,文学家多如牛毛后,身价愈发轻贱,于是更高级的文学家横空出世。木心说“文学家,不一定是文体家”,“文体家是对文学家的最高尊称 ”。什么是文体家呢?木心的说法是“读鲁迅文,未竟两行,即可认定‘此鲁老夫子之作也’”。由此可见,文体家就是有强烈风格特征的文学家。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过去我们看书,只要看到“大抵如此罢”,就知道是鲁迅写的,看到“顺便说一句”,就知道是王小波写的,看到“秋,残秋。黄昏,黄昏后。风起,灯红,人别离”,就知道是古龙写的,看到“我真的好伤心好难过好痛苦”,就知道是琼瑶写的,看到“45度角仰望天空”,就知道是郭敬明写的,看到“ 我湿了”三个字,就知道是卫慧写的。这些都是特征分明的文学家,所以他们不但伟大的文学家,还是伟大的文体家。
以上都是胡说八道。以下也是。
在我看来,文学尽管等级低,但胜在飘渺,文体尽管高级,但输在落迹。既然是“体”,那等着它的只能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某种别具特色的文体就像孙悟空,拔出一把猴毛就能变出无数只相似的猴子。这么多年来,充当过美猴王的包括古龙、王朔、王小波等,另外还有一只巨大的母猴王,叫做安妮宝贝。
自出机杼是困难的。有个故事说,郑板桥郑老师当初学书法,把各种字体都能以假乱真,但在业界评价却不高。一个夏夜,他和老婆在外乘凉,忍不住又用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写起字来,写着写着就写到他老婆身上去了——郑老师不愧是性情中人哪。他老婆却很端庄,推开他的咸猪手说:“你有你的体(身体),我有我的体,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体,而写别人的体呢?”郑老师倏地醍醐灌顶,是啊,各人有各人的体,我老在别人身上蹭来蹭去有什么前途呢,于是他像杨过一样,把自己学过的手艺加以混搭,创造出了获得国家专利的“六分半书”。可见,从模仿起步是难免的,但如果一直停留在模仿的阶段,就没有自己的专利了。因此为了顿悟和提升,每个人都应该找个老婆或女朋友,每天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十八摸之后,事情都能圆满。
当然,文体过于庞大,今天要说的是几个句式。以下内容和以上内容基本没有任何联系,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价值,都属于没有任何目的的闲扯。
前些天我把早前MSN空间上的一篇文字拿过来示众,里面说为了某事特意撰写并发表了两篇文章,在《南方周末》上发表的是《总有一种光棍让我泪流满面》,在《知音》上发表的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儿啊,年迈的双亲为你们肝肠寸断》。有些故作单纯的朋友就问,发表在哪年哪期啊,我要找来看看什么的。
这两篇文章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为什么杜撰呢?因为这两个标题正是两种被用滥的句式。1999年元月1日,《南方周末》新年献辞《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它为汉语贡献了一个流行句式:总有一种××让我们××。比方说总有一种生活让我向往、总有一个女人让我想上之类的。
“找不到女朋友的儿啊,年迈的双亲为你们肝肠寸断。”这是模仿的“知音”体。《知音》据说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期刊,深受广大女性朋友喜爱,我的一些女性亲朋也是其读者。研究《知音》的封面,会发现除了摆设了一个女人外,其重点文章的标题千篇一律,均由两个句子组成,中间放一个逗号或冒号,提示句子太长,请及时换气,以免呛死。从知音网站上随便摘录几则来赏析:“春天的这声啼哭啊,烧伤孕妇37天浴血守望”;“携子归来也要与你结婚,爱总是最后的皈依”;“婚变大义救情敌,爱情啊生命啊谁住沉浮”;“四次亲子鉴定结论变幻,揉碎的爱啊可重圆?”可以看出,《知音》的撰稿人感情都很充沛。
还有一些句式也值得把玩。李安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臂山”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风靡一时。这句话很有杀伤力,各种不同的情结和念头都可以置换成那个××,比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魔鬼”、“每个人心里都有色鬼”等。最近的一个例子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伤城”,对失过恋的人来说,失恋的城市都是伤城,所以说城市人失恋也失得很浪漫,因为如果是农村人失恋,只能叫伤乡,跟“上香”一个音,与“伤城”相比,其语境不可同日而语。
一些流行过的东西也容易横扫当时,在短暂的历史里留下痕迹。如“都是××惹的祸”、“××没商量”、“看上去很×”、“将××进行到底”、“满城尽××××”。大概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套用过这些句式,我将在以后的博客中把每句敷衍成一篇,分别是:都是流氓惹的祸,流氓没商量,看上去很流氓,将流氓进行到底,满城尽是大流氓。
“有一种××叫××”,是我觉得好玩的一个句式。比较常见和煽情的用法是“有一种感觉叫思念”、“有一种幸福叫忘记”、“有一种感情叫伤害”等。这种句式很灵活,也能装得很端庄,比如“有一种崇高叫共党”、“有一种动作叫强奸”等。我见过最好的一句,是歌迷在赵传演唱会上打出的横幅:“有一种感动叫赵传”。曾经在成长的日子中哭过唱过喊过的,大概都能够被这句话击中。
写的真好啊!
Reply
这日志写得课真经典,博主很无敌啊~
Reply
总有一种跩法属于W.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