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心情不是很好。贫穷的已婚男人在圣诞节前后心情都不会很好,不过我的忧伤并非来源于这个节日。上周六听电视台某新闻栏目制片人说,他们现在接到的新闻线索中,七成是苦难题材,谁上不起学,谁看不起病,谁活不下去了,等等,“仅仅上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就有四个人在拍摄和播放过程中死去。”有一个农村的小男孩患了某种血液病,三万元即可治愈,可怎么拿得出来呢。节目播出当晚,很多热心人打来电话要求资助,可第二天,这个“长得很乖”的男孩就离开了人世。据说他在弥留之际问他的奶奶:“奶奶,你怎么不替我换血呢?”就是最近,又有一个类似的新闻已经拍竣,“我让他们赶紧安排播放,也许早一天就能挽救一个生命 ”。
制片人张小姐还说:“过去也经常接到这样的新闻线索,但最近特别地多,所有人手头上都有很多这样的选题。不但是我们,所有新闻栏目都在大量地播出这种题材。在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个社会,频频出现这样的悲惨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说我们已经走进了新时代,据说我们正有幸经历一个太平盛世,可太多的不幸事件让这些粉饰之辞显得相当可疑。上周贾樟柯在成都宣传《三峡好人》时,表示反对“贾樟柯的电影描述的都是边缘人物”这个说法,他说,如果对中国社会有个正确的了解,你就会发现,其实他的电影反映的都是大多人普通人的生活,如果有一天这些并不幸福的人变成了边缘人物,才是时代的幸事。我很认同这话,时代的话语权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在他们看来,苦难遥远而且缥缈,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纪和另一个星球。就是最能反映普罗大众生存状况和心声心态的网络,其实距离生活的本来面目尚有差距,在中国,不会上网、上不起网、没听说过网络的人是多少?我们心里都有数。他们过着幸福与否的生活,我们心里都有数。
有几次夜晚,我坐在车上路过农村乃至近郊,没有路灯的道路两侧,昏暗的灯光虚弱地照映着一幢幢的房屋,在黝黑死寂的夜里,分外悲凉。在那些屋檐的下面,我不知道是否有很多欢声笑语,是否在网上灌水、聊天、写博客或者搞网恋。在我的感觉里,大概更多的是晦暗和苦涩。我想,如果让我一辈子待在这些地方,我一定不会活下去的。
有时我有一个疑问,传说中那些富裕幸福的农民,那些进入富翁阶层的下岗工人,到底在哪里呢?
前几天,本地最大的日报联合几个机构和公司搞了一个好像叫做“祈福成都”的慈善活动。活动内容大概如下:找了几个悲惨的家庭,把他们的悲惨反复公诸于报,然后让读者短信投票,评选到底谁更惨,每票资费1元钱人民币,另外再让报社记者联系各自的企业客户,号召企业捐款,记者在电话中说,“这是某总的政绩,请务必支持”。
中国是一个缺乏慈善情怀的国度,这种局面近年来略有转变,越来越多的企业、机构和个人投身慈善事业——尽管很多慈善活动雷声大雨点小,很多慈善经费不知所终,很多慈善晚宴成为名流和名媛的婚姻介绍所,但只要慈善事业开展起来,就是一件值得弹冠相庆的好事。
可是,且慢,我们不反对企业和个人把慈善作为公关的一种,我们不反对你们把慈善作为上位或积累口碑的筹码,我们不反对你们做对你们有好处的好事,我们不反对你们高调地、大张旗鼓地行善积德,可是我们反对你们利用别人的不幸来炫耀自己的怜悯,我们反对你们揭开别人的伤疤来传达自己的慈悲,我们反对你们践踏别人的尊严来满足自己的虚荣,我们反对你们舔噬别人的苦难来宣泄自己的慈悲。
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周星驰为了混进华府追得美人,和另外一个怀有相同抱负的男士进行了一番惨绝人寰的“比惨”竞赛。电影让我们捧腹,但如此现实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只能侧目和错愕。利用短信投票来决定谁更惨,我佩服这些人无边无际的创意,一个叫利欲的推手把不幸人士的疮疤一遍遍地展示在公众面前,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毛病。某些无良的媒体,请记住,你们的行善之举令人激赏,但请让每一个人体面和有尊严地活着,帮助别人之前,请学会尊重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