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不但身陷囹圄,面对漫长的十年刑期,而且深爱的女人也因堕胎失败而死。这个时候,不要说什么蝼蚁尚且偷生,世界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万念俱灰中,他得到一颗白色的小药丸——请色盲注意,是白色而不是蓝色的小药丸——毒药,只要吞下这颗药丸,所有痛苦绝望全部解脱了。但最终,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他觉得,延长爱人生命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留在记忆中。
“当她不再存在时,我记忆的一半也就不在了。而假如我不再存在,那么所有的记忆就都不在了。是的,在忧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的是忧伤。”
这个故事出自福克纳的小说《野棕榈》。“在忧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的是忧伤。”这是文学史上有名的一句话,之所以认为它有名,是因为连我居然都能正背如流。
曾经在某日志中说过,除了吃饭睡觉瞅美女外,我最大的爱好是读小说和看电影。小说和电影共同的好处在于:在为别人的遭遇欢喜悲伤后,仍旧可以过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因为无论我们对别人的境遇了解得多么透彻,也永远无法替代他们自己的感同身受。如果我们是福克纳这个故事中的男人,我们会怎么做?是宁愿忍受巨大的创痛,而不愿坠入虚无,还是轻松一颗,了结自己?
这个男人选择的是刀尖上的独舞。一种血迹斑斑的幸福。我不很喜欢。
福克纳此人醉心于过去,忠实于想象。从这点来说,我有成为福克纳第二的趋势。我耽于幻想,也喜欢想起从前。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可以用一段时髦的煽情话语来形容:“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很多人都说我生活在回忆中,以此证明或印证我已经老了。其实,我也知道,失忆固然不好,总是回忆也不大美妙。回忆只是不存在的确认。曾经的存在已经不在,回忆沦为虚无感觉的可怜印记。说到印记,今日上市的傅彪传记就叫《印记》。书好不好,不知道。但傅彪肯定是不好的,因为他已经不在了。书的主要作者张秋芳也是不好的,因为他的老公已经不在了。成都商报上说:“(他们两个)虽然阴阳两隔,却还有一种‘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味道。”我不大相信记者这种自以为是的虚伪矫情。爱的延伸其实本质上是记忆的延伸,而记忆和革命烈士不同,是不会永垂不朽的。终有一天,身未动,心已远。
如果换作我是故事中的男人,我会选择虚无。那比较不痛苦。当然,虚无不一定就是死亡。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虚无的途径也有了更多的可能,比方说,出家。《红楼梦》中,宝玉出家的最后造型是“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因为这个刺目的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让我觉得和尚其实也是挺妖娆的职业,值得考虑。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既年轻貌美又寂寞孤独的尼姑……相信世事并非如此二元对立,忧伤和虚无只是通往未来的其中两条路而已,在它们之间,还有一片辽阔的大地,那是我们最终栖息的地方。
还是《红楼梦》,宝玉最终的表情定格为“似喜似悲”,这四个字实在值得玩味。很多次,面对某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是该笑一回还是该流一次泪。大概这就是似喜似悲吧。生活,有时候像加了黄连的糖水,有时候像加了糖水的黄连,似苦非苦,似甜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