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卧看《活着》。余华在小说的日文版的序里讲到了一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太平广记》卷第二百七十四记载，一位名叫崔护的少年，资质甚美可是孤寂寡合。某一年的清明日，崔护独自来到了城南郊外，看到一处花木丛萃的庭院，占地一亩却寂若无人。崔护扣门良久，有一少女娇艳的容貌在门缝中若隐若现，简单的对话之后，崔护以“寻春独行，酒渴求饮”的理由进入院内，崔护饮水期间，少女斜倚着一棵盛开着桃花的小树，“妖恣媚态，绰有余妍”。两人四目相视，久而久之。崔护告辞离去时，少女送至门口。此后的日子里，崔护度日如年，时刻思念着少女的容颜。到了第二年的清明日，崔护终于再次起身前往城南，来到庭院门外，看到花木和门院还是去年的模样，只是人去院空，门上一把大锁显得冰凉和无情。崔护在伤感和叹息里，将一首小诗题在了门上：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读过中学的，大概谁都能随口背诵这首《题都城南庄》，知道上述这个故事的，也是大有人在。我比现在年轻的时候，读此诗只觉琅琅上口。当时觉得，中国的古诗词里面，除了《静夜思》外，就数此诗最易记住。易记则易记，但只像背“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浑然不解其中之情。随着年岁渐长，经历更多人世，看遍几载浮云，终于能够稍微体察诗中哀绝凄婉之意。读了余华的这段文字后，我再度深浸其中。从前人说“少不读红楼”，不经历沧桑，无法体会红楼之绝。这首诗大概也是这样。

从艺术角度说，此诗不算上乘，但是附丽了一段哀婉凄美的故事后，名气顺势而上。当然，故事原本还有一个画蛇添足的尾巴：原来那女子一睹崔护后，时常恍惚若有所失，那天回来一看到崔护的题诗，绝食而死。崔护闻之悲伤恸哭，须臾，女子复活，有情人终成眷属。五百卷的《太平广记》多载六朝志怪和唐代传奇，神奇鬼怪故事不胜枚举，“人面桃花”这个故事很不可靠，基本属于好客者的意淫。尽管如此，因为其暗合了文人的自虐心理，故事千古流传，崔护名垂诗林。

中国的古诗词，吟哦的永远是绝望的爱和悲凉的情。这首诗的笔触漫不经心，表达轻描淡写，倾涌而出的惆怅和哀伤却惊心动魄，读来让人柔肠百转，比起那些用力猛烈的诗词来，高出很多。可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断肠人各自天涯，个中滋味外人谁能体味！昨天看到“鱼”写了一篇“变了”的日志，受此启发，我想写一篇以“变幻”为主题的短小说。download between the li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