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民:本班男生,首任班长,本寝室室友,湖北人,肤黑如炭。
朱丽:本班女生,黑龙江人,本班美女之一,现为本班某男生之妻。
我: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似乎是黑泽民一手策划的阴谋。而我,一个智商高达250,改进社会风气,风靡万千少女,提高年轻人内涵,刺激电影市道,拯救失足女青年,解放传统禁锢,慰藉寂寞心灵,服务千家万户,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的人,却稀里糊涂地坠入他挖好的陷阱。
1996年的春天。大一下学期。某一天。
上午只有两节高数课。下课后,我正待举步踱回寝室的时候,黑泽民忽然扑到我的身体上来,说要跟我一起去取信。我表示这个时候收发处还没开始投信。但黑泽民说:
“去看一看嘛。说不定有呢。”
我这人,耳根极软,经不住别人的软语相向,特别是男人的软语,简直吃不消。为了避免继续看到黑泽民猩猩一样的又黑又厚的嘴唇上下翻动,我迅速决定结束交谈,和他一起去取信。
大学四年里,这是黑泽民第一次陪我去取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打开信箱,咦,还真有一封。寂寞地躺在黑暗的信箱中,像一个等待被宠幸的深宫嫔妃。遗憾的是,信不是我的。奇怪的是,也不是黑泽民的。我心里暗暗骂黑泽民,冲你长得这副后现代的样子,也不会有人给你写情书,你这次哪来这么大的骚劲,切。
信,是给朱丽的。
我和黑泽民从收发处往寝室走。一路之上,他都在把玩着这封信。忽然,他以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后满街裸奔的兴奋语气叫道:
“哇,这封信没有邮戳耶!”
我一把将信夺过,怪了,果然只有邮票,没有邮戳。在我的取信经历中,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过像我这种智商250的人,用膝盖也能想到,邮票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这封信是本校某人直接塞进我们班的信箱的。
我顿时勃然大怒。朱丽是我们班的,其它班谁胆敢向她下手,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我们班长的面子。不给班长的面子,就是不给学院院长的面子。不给学院院长的面子,就是不给校长的面子。不给校长的面子,就是不给省长的面子。不给省长的面子,就是不给国家主席的面子。不给国家主席的面子,哼哼,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关键时刻,黑泽民前任班长的尊崇气质开始从他每个毛孔向外渗漏,气质盘桓不去,在其头上形成一道耀眼的光环。我暗自心惊,正在寻思他究竟是神仙还是妖精,我是该合十祷告还是该磕头求饶的时候,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句温和但沉着的声音:
“走,看看信是谁写的。”
我茫然地抬起头。前任班长黑泽民微笑着看着我。
其时,我们正好路过学生活动中心。黑泽民率先抬步走进食堂,我亦步亦趋尾随其后。黑泽民果然不打无准备之战,缓缓从身上摸出一块刀片,好整以暇地将信封裁开,取出信。我把脑袋凑了过去,屏息看信。
正是上午10点钟的样子。窗外,春天的阳光和煦温暖,空旷的食堂内却是气氛肃穆,一片萧杀。两个男孩在私拆别人的信件,眼中却流露出耶稣被吊死在十字架前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
这是一封两页纸的信。当然,是情书。从内容来看,似乎出自别的系某男之手。这个人我我不认识。但朱丽应该认识。
文字还是比较含蓄的。一手钢笔字居然比我的还漂亮,令人震惊。
看完信后,黑泽民发了几句感慨,就消失了。我拿着信,一个人慢慢走回寝室。春日当头,将我肥硕的身躯化作地上一团小小的影子。
按照本寝室的《偷窥信件流程指引》,我应该在看完别人的信后,第一时间第一地点把信封上,若无其事地将其交给收信人。可惜我这个人有个特点——说不清是优点还是缺点——好东西一定要与朋友分享才痛快。如果这封信不让寝室的其他兄弟瞅一瞅,我会非常非常的失落。
尽管他们未必想看,但我一定要他们看。据说这是强迫症的一种。
可是,等我回到寝室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已经踢球去了。我把没有封的信塞进我的床单下。然后歪在床上,看书。
大约过了20分钟,一个女生突然在我们的窗口喊我。因为当时我们的寝室还在一楼,所以她只要轻轻呼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不但能听到,还能看到她。
她喊的是:“×××(我的芳名),是不是有我的信?”
这个女生,是朱丽。
我平生久经谎场,撒谎无数,但以下面这个谎的难度悉数最高,因为完全没有准备。幸好,平时的训练有素让我处变不惊讶。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没有,没有你的信。今天没信。”
“哦!”朱丽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床,心里迅速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写信的人一定是黑泽民的朋友。告诉朱丽有信的也一定是黑泽民。于是,我将黑泽民的母亲翻来覆去问候了几十遍。
朱丽也许知道事有蹊跷,但她总不好意思冲进寝室翻我的床吧。我吃定了这一点,笃定地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敢发誓我三岁以后第一次笑得如此纯洁无邪。
询问、忐忑、踟躇、惊奇、疑惑、不安、尴尬、委屈、愤怒,各种情绪在朱丽的眼中交替闪烁。但在我无辜又坚定的眼神的逼视下,她很快溃不成军。在窗前伫立了几分钟后,朱丽黯然转身,举步欲走。我殷勤地说:
“您就走了吗?再站会儿嘛!”
“不站了。”朱丽笑得很勉强:“寝室还有事呢。”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开。我从窗口默默看着她忧伤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开始问候黑泽民的外婆。
中午,兄弟们踢球归来时,我正在默默地问候黑泽民的第十三代姥姥。我停止问候,将那封信在寝室巡展了一圈,然后麻利地将其封上。下午上课见到朱丽,没有给她。第二天,给了她。朱丽说:“谢谢。”我微笑着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小说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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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你就是一个不高尚但纯粹的人,一个没有脱离了低级趣味还好像有益于人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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