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这东西

有一回我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最后赠我四字良言:无病呻吟。当时是初三,虽然我的同学们在成熟度方面与现在的孩子不能比,但大伙儿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也懂了,遂有几个人针对“无病呻吟”展开了不该有的联想,弄得我的小脸蛋粉红粉红的。

当然,我比窦娥还冤,比韩寒更冤。

小的时候我很讨厌写作文。写作文对我来说,说好听点叫想象,说实在点就是扯淡。作为一个从小就胸无任何志向的人,我写过无数篇“我的理想”。“我的妈妈”在我从小到大系列作文里的先进事迹,会让雷锋无地自容。和所有的中国小朋友一样,我也有幸在路上捡过几十回钱,但不幸的是,每次都在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把钱交给了老师、警察或失主,由此得到父母不厌其烦的表扬,胸前飘扬的红领巾也一次次地更红了……基本上,我从小到大写过的所有东西,除了当年的情书还有点真情实感外,其他的合在一起,就是又一本《雷锋日记》。

上述经历相信不是我一个人的创痛。不是我们喜欢编作文,只因为真实的生活是中国的作文老师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很多年前我们共同学会了活在自己的想象里。要命的是,这种悲剧不独我们这代人有,它已经延续了下来,甚至有变本加厉之势。我们家吴又又小朋友两岁的时候会唱很多歌,其中有一首唱的是“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她学起来很快,唱起来很开心,但我一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什么叫一分钱——原来她对此毫无认识。现在她老人家开始学英语了,学到一个单词叫pen,天可怜见,我昨天才意识到她根本就没见过钢笔这东西。

要在乏味的人生里书写不乏味的生活,除了扯淡外,还得有点技巧。当年的老师说了,写作文的表达方式有五种,分别是记叙、描写、抒情、说明和议论。为了升华主题,为了虚张声势,也为了凑齐字数,我爱上了抒情。不管写什么作文,胡编乱造之余,都不忘激烈地抒一次情。记一次难忘的春游,要抒发热爱祖国大好河山之情,同时感恩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都是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记一件家务事,要抒发原来小事也不小啊之情,同时感恩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都是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记我的同学小红帽,要抒发对她种种宝贵品质的景仰之情,同时感恩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都是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这种抒情当然是廉价的,也是有风险的。小学老师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吐啊吐啊就习惯了,中学老师则不是好糊弄的,所以愤而赐了“无病呻吟”四个字。那是我转战作文十余年最大的恶谥,也宣告了我抒情式作文生涯的告终。从那以后,我华丽转身,蜕变为一个不呻吟派——与少林派、武当派、苹果派和香蕉派并称五大门派,展开了我迄今未绝的又一段为人为文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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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

韩寒早已偃旗息鼓,方舟子兀自喃喃不休,这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信者恒信、疑者恒疑的结局。在这场争论中,某个群体被不由分说地贴上了“韩粉”、“挺韩派”的标签,这点让我相当反感。在我看来,许多所谓的韩粉或挺韩派,并不是片面支持韩寒,而是认同证据。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就宁可放过一千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我觉得这才是中正平和且有点智慧和人味的态度。

曾有人给我博客留言:“韩方之争,不应该看重代笔与否,而应该把此事件作为民主之路的预演:一方一韩,各领粉丝数众,摆事实讲道理试图争取对方的粉丝和中立的粉丝,即使过程夹杂着谩骂和侮辱,却真真切切像及了拉票的民主事件。”这话看上去很美,听上去很在理,但仔细一想,如果拿你的个人声誉和职业生涯来进行民主预演,你还这么喜闻乐见么?如果中国和日本交战,老在南京打,咱还能风度地说没关系么?主客场轮换才公平啊。

争论过程中也不乏令人满意之处。我喜欢的那批文人骚客,我微博上关注的那批媒体人,几乎无一例外地站在方舟子老师的对面——再强调一次,他们不是相信韩寒,而是相信证据,同时怀疑没有证据的胡说八道和恶意构陷。他们的言论证明了我先前没有看错人,对他们的喜欢是有理由的,而且没有喜欢错。押沙龙的一段话最得我心,“我不是韩寒,也不是韩寒的家人,当然不能断定韩寒有没有代笔。我只知道:目前方舟子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韩寒有代笔。他说的常识很多是写作上的伪常识。——即便有一天方舟子找到了铁证证明韩寒有代笔,也不能抹杀我对他的厌恶。因为他曾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时候,就下过一个恶意的断语。”

在我看来,所谓倒韩派没有出示任何一个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们的判断。我现在喜欢的作家李海鹏说,“方先生质疑韩寒快一百天了吧?“铁证”了一堆,就没一条有价值的。有人觉得韩寒代笔已获证实,我跟他们没别的差别,只有智力差别。”这话让我对自己的智力也有点信心了。但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证据已经足够且充分。我归纳了一下,他们的证据大体分为两类,一类叫“文本分析”,另一类叫“人之常情”。两类证据搁在一起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催生了一个崭新的玩意儿,俗称“逻辑和常识”,学名叫“铁证如山”。

文本分析有多不靠谱我就不多说了。话说有一本明朝话本,里面记载了毛主席的童年轶事——傻子都知道这是一件赝品。我觉得文本分析的作用到此为止,其它分析都是傻子才会干的臆测。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傻子,我今天只想说说“人之常情”这种事。

我长到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龄时,因为不是同性恋,所以不可避免地喜欢过一个女孩。那时我很紧张,既然这女孩如此可爱,那肯定每个人都喜欢她,那满世界的男孩都是我的情敌,所以当我知道其他人别有所好时,着实吃了一惊。更让我吃惊的是,有的人喜欢的女孩,在我看来完全与恐龙无异。情敌消失,化敌为友,我心头的一块大石随之落地,同时有了一种觉悟:原来人和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有人喜欢从星座上探寻自己的性格,有人热衷于了解不同血型的人之间的差别,还有人连属相也不放过。如果他们的信仰靠谱,而碰巧你又学过排列组合,那就应该算出人类起码有12×12×4=576种不同的性格。你知道,我们天蝎座从来不相信星相学,O型血只崇尚科学,所以我另辟蹊径,最近买了本书,叫《九型人格》,书里说人类有九种基本的性格,进而还可细化为十八种更细致的性格……总之,无论从哪方面说,人和人的差异都是很大的。

既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怎么谈得上“人之常情”呢。

张国荣死的时候,我有几个朋友都咬定一定有内幕。是啊,蝼蚁尚且偷生,好生恶死不正是最大的人之常情么。加之贵为天王,呼风唤雨,万众仰慕,他怎么可能自杀。我有个叔叔更加支持谋杀论,他一辈子都没为任何事烦恼过,每天睡到八点钟自然醒,根本无从想象这世上居然有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自杀的人。

对于同样的处境,不同性格的人会做出不同的反应。有人说“没有人不喜欢讲自己的作品,正如没有父母不愿意谈自己的孩子”,也许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常识,但我就有点不同的意见。比方说我,我当然不是什么作家,但也算一个博客作者,偶尔也有人说我写得好,还有人问我怎么写的,我的回答一律都是“乱写的”。别人夸我我高兴,但我不好意思抒发这种高兴,也不好意思谈什么写作感受。另外,我偶尔也在微博上说几句自己的孩子的事,但与人当面交流时,我很少拿她的事来津津乐道,原因还是不太好意思。但如果就此判断她不是我的孩子,恐怕我老婆要啐你一口。

“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作品了如指掌。”据说这也是一个常识。确实有人对自己的作品了如指掌,但写过东西的人都知道,几乎所有的人对自己的作品完全不了如指掌,更有丧心病狂者彻底予以遗忘。还是拿我来说,有几个朋友对我写过东西的了解就远在我之上。好几次别人拿我文章里的话来考核我,我都很没面子地失败了。

面对真真假假的质疑,人的反应也是大不相同。有两个人被怀疑在超市偷东西,其中一个在保安的质问下委屈地哭了,另一个直接一拳抡了过去。哭了也好,笑了也好,闹了也好,这种事后的表现与他们是否偷过东西毫无关系。我走在路上,一条疯狗朝我狂吠,我可以选择逃之夭夭,也可以抄起竹竿打过去,甚至只要愿意,我还可以反咬它一口。在某些人看来,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跟狗斗是人之常情。在另外某些人看来,只要是狗都要追之痛打是人之常情。而对还有一批人来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人之常情,哪怕对方是条狗。

人之常情,也得因人而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常情,你的常情或许正是别人眼里的异端。记得萨特说的话么,他人即地狱。李海鹏在《佛祖在一号线》里某篇文章结尾说,“我只是在一个像木星那么巨大而沉静的地方同情着那些没有洞可去却沾沾自喜的家伙们的人间烦恼。”你觉得别人烦恼,别人自己却快乐无边。事实正是如此,有时我们看似举杯同饮,其实身处不同星球。

我最近断断续续看着《九型人格》,也分分秒秒告诫自己,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要把自己的标准强加在别人头上,不要用自己的生活常识来判断别人的行为。所以这篇文章看似说的还是韩方争论,其实是关于一本书的读书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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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宝说

今天晚上看了一下温家宝最后一次两会之后的记者招待会,看完在微博上留了“五味杂陈”四个字。在当下陈腐的官僚系统中,温家宝起码在讲话风格上是一个异类,带着人气,接着地气。同时多年他的在民间的评价也颇为尴尬,正如他今天所言,可谓“谣诼不断”,右派嫌他装,左派也嫌他装。感觉他成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悲情的人。

看他今天的回答问题,尺度上的突破多年未见,批评了“现任重庆市委市政府”,提到政治体制改革,特别是“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还表示要努力工作“以得到人民的谅解和宽恕”。听者都觉怵目惊心,相信言者必怀非凡勇气。无论他言行是否一致,但我相信如果高层多一些他这样的人,中国今天不会这么艰难危险。

我整理了几条温家宝今天回答问题的原话,希望不要被和谐。我的一篇博客曾被某机构电话勒令删除,希望这次不要重演。因为这话不是我说的,它们出自温总理。当然我对此也没什么信心,因为即使是温的话也有几次被国内和谐的记录。关于今天新闻发布会的内容,明天所有报纸相信都是新华社不痛不痒、若隐若现的通稿。温家宝今天说了“政令不出中南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的政令进不了真理部是真的。

  • 由于能力所限,再加上体制等各方面的原因,我的工作还有许多不足。
  • 在最后一年,我将努力以新的成绩弥补我工作上的缺憾,以得到人民的谅解和宽恕
  • 把希望留给后人。
  • 我深知解决这些问题,不仅要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而且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特别是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
  • 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已经取得的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社会上新产生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每个有责任的党员和领导干部都应该有紧迫感。
  • 当然,我深知改革的难度,主要是任何一项改革必须有人民的觉醒、人民的支持、人民的积极性和创造精神。
  • 我相信,中国的民主制度会依照中国的国情循序渐进地得到发展。这也是任何力量所阻挡不住的。
  • 阿拉伯人民追求民主的诉求,必须得到尊重和切实的回应,而且我以为,这种民主的趋势是任何力量不可阻挡的
  • 多年来,重庆市历届政府和广大人民群众,为改革建设事业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也取得了明显的成绩。但是现任重庆市委和市政府必须反思,并认真从王立军事件中吸取教训。
  • 建国以来,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我国的现代化建设事业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是我们也走过弯路,有过教训。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特别是中央作出关于正确处理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以来,确立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党的基本路线,并且做出了改革开放这一决定中国命运和前途的重大抉择。历史告诉我们,一切符合人民利益的实践,都要认真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并且经受住历史和实践的考验。这个道理全国人民懂得。因此,我们对未来抱有信心。
  • 在我担任总理期间,确实谣诼不断,我虽然不为所动,但是心里也不免感到有些痛苦。这种痛苦不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痛苦,而是我独立的人格不为人们所理解,我对社会感到有点忧虑。我将坚持人言不足恤的勇气,义无反顾地继续奋斗。

读《夏洛的网》:一本在长大过程中弄丢的书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双全呢,所以我从吴又又小朋友出生起,就断断续续给她买了不少书。在我的悉心栽培下,她很有了一些让人折服的范儿,具体表现为:图画书不爱看(这一看就是我的基因啊),文字书看不懂(因为没让她认字)。所以如今芳龄五岁半的她基本上可用不学无术四字来形容。我个人觉得这是一种良好的品性,因为现行的教育体制本身就是不学无术的人捣鼓出来摧残小孩的。

我长这么大,基本上没看过电视动画片,也从没读过儿童书,我从小就觉得只有《金瓶梅词话》这种在人类文化史上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作品,才能符合我的审美境界。所以吴又又小朋友的童书通通被束之高阁,我想了想这也不浪费,等她有了孩子再看不迟。

然后,前晚,无意看到严锋老师的一篇长微博,说到他对一本叫做《夏洛的网》的儿童文学书的推崇。他是这样说的,“这实在是一本宝书。我觉得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应该只有两种人存在,一种是读过《夏洛的网》的人,另一种是将要读《夏洛的网》的人。有时候,半夜里醒过来,摸摸胸口还在跳,就会很高兴,因为活着就意味着还能再把《夏洛的网》读一遍,而读《夏洛的网》就意味着还活着。”

看到这话,我震惊了,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书。我又惭愧了,这么好的书我居然还没看过。知耻而后勇,发愤且图强,我就像曹操接待许攸一样慌忙下床,像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前一样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崭新却蒙尘的书,那本几年前就买给至今不识几个字的吴又又小朋友的童书,那本儿童小说,《夏洛的网》。

一百多页的小书,我看完也只四十分钟吧。在温热微晕的灯光下,我轻轻掩卷,心中一片宁静。虽然成年人已经习惯了无趣无聊甚至邪恶的言行,但那头猪和那只蜘蛛的友情,那些动物和那个女孩之间的感情,让人觉得世界还曾美好过,我们还曾单纯过。善良、情谊和承诺这些高贵却又简单的东西,还在孩子们的身上,在小动物的心里,在童话书里,还在人间。

听说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小清新”。它是什么意思呢,作为一个老不清新,我始终不明其义。看了《夏洛的网》,我忽然开窍了。与《夏洛的网》相比,我觉得其它所谓的小清新都不够小,不够清,也不够新。那些形而下的、物化的、惺惺作态的小清新,就像中国电视台的少儿节目,就像两会,就像六十岁的刘晓庆扮演少女武则天,就像公交车里拿个电话谈两个亿的生意,都是装的。

把一个简单的故事写得饶有趣味但又老少咸宜,把一种单纯的情感写得荡气回肠但又真挚凝练,这是《夏洛的网》的高妙之处。如果说一个故事把大人小孩都套进去还不算罕见,那么能把人物感情控制得妙到毫巅又不露痕迹,读之不觉其俗,思之不觉其假,我觉得非大师不能为之。

严锋老师对《夏洛的网》偏爱异常,过两三年就要看一遍,好像病人要定期吃药那样,“服用之后便觉天高日丽,神完气足,心清肺明,好似用光了的蓄电池充足了电,又可以投入到人世间没完没了的损耗中去”。这种近乎偏执我自问不能做到,但我愿意见贤思齐,像他一样将书推荐给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个人。如果对方说好,我也会增加对他的好感,如果对方反应平平,我虽不会掉头而去,但也会为之遗憾,因为这真的是一本不错的书,一本值得阅读或重读的书,一本在我们长大过程中被集体弄丢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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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占位)

看到微博上有人回忆四年前的今天,四年才一次的2月29日在干什么。我当然记不清四年前的今天干了些什么。幸好我断断续续在写博客,而且那天恰好写了一篇,叫《说你爱好》http://www.youyou5.com/post/112.html 其中提到一首蟑螂乐队的歌。整整四年前的文章,今天看来多少有点莫名唏嘘。

四年一次,决定写点什么。可此刻已晚,先占个位,这两天再写。

那些浅薄之辈,那些狂妄之辈

《射雕英雄传》倒数第二回叫“是非善恶”,其中有这么一段情节:

裘千仞脸色惨白,眼见凶多吉少,忽然间情急智生,叫道:“你们凭甚么杀我?”那书生道:“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裘千仞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若论动武,你们恃众欺寡,我独个儿不是对手。可是说到是非善恶,嘿嘿,裘千仞孤身在此,哪一位生平没杀过人、没犯过恶行的,就请上来动手。在下引颈就死,皱一皱眉头的也不算好汉子。”

各人给裘千仞这句话挤兑住了,分别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过失:

一灯大师长叹一声,首先退后,盘膝低头而坐。渔、樵、耕、读四人当年在大理国为大臣时都曾杀过人,虽说是秉公行事,但终不免有所差错。周伯通与瑛姑对望一眼,想起生平恨事,各自内心有愧。郭靖西征之时战阵中杀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黄蓉想起近年来累得父亲担忧,大是不孝,至于欺骗作弄别人之事,更是屈指难数。

裘千仞见几句话将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心想良机莫失,正准备脚底抹油,突然山石后飞出一根竹棒,原来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到了。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作过坏事的大大好人。”这时我们看洪七公是怎么说的:

“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

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加之洪七公后来一番大义凛然的训导,差点让裘千仞调崖自杀。

我第一次读射雕时还在念初一,那时的我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世界在我眼里是黑白分明、是非昭然的。所以洪七公这话我很欣慰,裘千仞你丫一大坏蛋以为几句话就能逃脱正义的制裁么,自有我们洪七公这样的魔鬼终结者来终结你的罪恶。你看洪七公爷爷,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可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这情怀,这追求,不但是丐帮杰出的帮主,而且简直是我党公安精神的奠定者啊。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长大一个要成为一个像洪七公那样的人,做一个著名的乞丐。

因为喜欢金庸,我中学读过两三遍《射雕英雄传》,每次读到这里都很欣慰,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武侠世界里正因为有洪七公这样的正义化身,才能做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概过了几年,我念高中了,有一次我无意从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段话,经查来自一个叫方瑜的报人:

洪七公生平没有错杀一个人,对洪七公的话我非常震惊,原因是人类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人,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杀的人绝对百分之百该杀。有这样大的信心,如果是一个政治人物,一定会造成政治悲剧……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当时的我跟当时的很多高中生一样,还是一个愣头青,或者说是一个二百五,所以对这话我相当不以为然:没有洪七公,裘千仞就跑了啊;好人不发威,坏人就为所欲为了啊;没有正义化身,必然邪恶当道啊。对七公这样的人,我们追捧还来不及,敬若神明还来不及,怎么能批评,更怎么能批判呢,太让人义愤填膺了。这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啊。

在上面所说的,是过去的事。毫不脸红地说,与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我相比,现在的我不会那么幼稚了。对于世界的认识,基本摆脱了一根筋到底的状态。这世界有很多颜色,并非除了白就只有黑。这世界有很多标准,并非除了是就只有非。无论是谁,永远都不能触及世界的尽头,都无法掌握全部的真相。一切尽在掌握,这只能是一句广告语,谁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那他要么是自大狂,要么是神经病——而自大狂其实也是一种神经病。

这话还可以反证一下。如果真有一个人知道天上地下所有的事情——经常看电影的人都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了”后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砰”的一声。可见,只要你还活着,就那意味着总有一些秘密你还不知道。

因为对世间真相的了解总是有限的,所以一个人把自己当作正义的化身是很可笑的,如果这是一个政治人物那就是很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除了他本人之外,追随者也将他当成正义的化身。如果太多人把一个人视若神明,那可以推断,只要这个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这肯定是难以避免的——那就会带来一场悲剧。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我相信你懂的。

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要说说韩寒和方舟子的事,但诉求点其实又与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对文字本身的敏感,加之看遍韩寒所有的小说和博客,所以我不认为韩寒有代笔。但现在我要说的,与是否有代笔无关。出于对一个人名誉权和职业生命的尊重,我不认可方舟子等人对韩寒基于文本分析的质疑,但现在我要说的,与能否质疑也无关。——我要说的是,为什么有的人从一开始所谓的“合理质疑”,慢慢变成强硬的事实判断了。

在此次韩方大战中,有两种论调,分见于不同的人群,或者同一人群的前后判断:

论调一:我怀疑韩寒的文章有人代笔,你看证据一,证据二……

论调二:韩寒这个骗子,欺世盗名的人,中国文坛最大的骗局制造者……

对于第一种论调,我个人觉得可笑,而对于第二种论调,我则觉得可悲。这种自以为是,让我反复想起了上文所述的洪七公。如果说小说里的洪七公多少有点可爱的话,持后面这种论调的人则让我毫无好感。洪七公自认为正义化身,相信他杀的人百分百都是该杀的——那万一有被冤枉的呢。只要他错杀了一个,他这一辈子其他表现再光辉又能如何。你把自己搁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认定韩寒是骗子——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他真的不是呢。如果他不是,你将如何自处。

韩寒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不是不可以质疑。但仅凭自己的调查、想象或推断,就不由分说给其戴上骗子、该杀、欺世盗名、罪大恶极等帽子,这是一种何等的无畏无知。更有甚者,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盲从于别人的调查、想象或推断,高呼打倒叛徒、内奸、工贼,这又是何等的麻木无知。

小说里的洪七公以为自己掌握着正义,所以毫不客气地杀了二百三十一个该杀的人。现实里的红旗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所以底气十足地将别人拽上祭台。说真的,这种水平还停留在我高中的阶段,这种行径在现在我看来实在过于冒险。未有成熟的判断程序并实现程序正义之前,靠个人替天行道,我觉得不但是一种鲁莽,还是一种罪恶。

最后看看王小波曾经说过什么:

年轻时读萧伯纳的剧本《巴巴拉少校》,有场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工业巨头安德谢夫老爷子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子斯泰芬,问他对做什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在科学、文艺、法律等一切方面一无所长,但他说自己有一项长处:会明辨是非。老爷子把自己的儿子暴损了一通,说这件事难倒了一切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就会一个明辨是非?

我年轻时所见的人,只掌握了一些粗浅(且不说是荒谬)的原则,就以为无所不知,对世界妄加判断,结果整个世界都深受其害。

倘若某人以为自己是社会的精英,以为自己的见解一定对,虽然有狂妄之嫌,但他会觉得明辨是非很容易。

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的见解受所处环境左右,未必是公平的;所以他觉得明辨是非是难的。

无论如何,萧翁的这些议论,对那些浅薄之辈、狂妄之辈,总是一种解毒剂。

我不肯定这世界有没有所谓的真理,因为我觉得真理和假相总是相伴而生的。就算这世界真的有一些真理吧,我想它们可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也可能掌握在多数人手里,但一定不会掌握在武断者——也就是小波所说的那些浅薄之辈、狂妄之辈——的手里。受小波的影响,我也喜欢用“解毒剂”一词。我是真的希望这些话对某些朋友来说,也能是一副解毒剂。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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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电影】玛丽和马克思:天下有病人

我的大学同学乌龟先生(关于他的一篇文章)有一句揶揄别人的妙语:“这世上本无完美,如果非要给完美下个定义不可的话,那就是某某某。”——某某某就是被揶揄对象的名字。我今天要扮个鹦鹉学个舌:这世上本无完美的电影,如果非要给完美的电影下个定义不可的话,那就是《玛丽与马克思》。当然,这句学舌之语毫无反讽讥嘲之意,它是一句正经话,也是我对这部电影的整体判断。

完美这东西,见仁见智。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形下也有不同的取向。我有一个朋友,他令人嫉妒地有两个女朋友,他对我们说,芷荷是个完美的情人,但翠花是个完美的结婚对象,到底选谁,他很踌躇——由此可见,完美只是相对的,芷荷和翠花永远不会是一个人。正如一句歌词,完美只能是“不完美的完美”。同样地,就电影而言,《碟中谍4》很不错,它满足了我对动作和刺激的欲望;《玛丽与马克思》很不错,它满足了我对温情与心灵的欲望——在这方面不得不说,这部澳大利亚的粘土动画片是一部完美之作。所以我看完这部电影后,在微博上写了一句“不完美的每一个人,都有一颗软弱、渴望被包容、期待被接纳、不为人知、总是独自承受的心。一部伟大的电影”。

完全是一次偶然,一个8岁的澳大利亚小女孩玛丽,和44岁的纽约男子马克思结成笔友。这段珍罕的关系维系了二三十年,直至马克思离开人世。这样一对相距旷远、年龄悬殊的笔友,自然不是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那样的志同道合者(这里),也不是聪明的现代人写博客、玩微信那种以文会友、以诗会友或者以肉体会友。事实上,这不是一对正常的笔友,马克思患有肥胖症和自闭症(或另外一种病态人格),玛丽也在崎岖的环境下长大,遭遇过各种非同寻常的坎坷。这两个人的相识相契,完全是一趟跨越时空距离的心灵对话。正因为世界对他们不够公平,正因为他们在身体或精神上有所残缺,他们感受才会格外的敏感和丰赡。不为外物所役,不为名利所困,听从心灵的召唤,感情得以无数倍的放大,从而使得他们的世界更加纯粹、更加高贵。这就是这对笔友击中我们的地方,也足以让微尘一样存在的蝇营狗苟的每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得其实不太有意义。

这部电影里的人物没有几个,但几乎每一个都不正常,就像上文所说的那样,“他们在身体或精神上有所残缺”。但“残缺”这东西就像“完美”一样,也是相对的。我一直记得大学上过的一堂课,不知怎么说起少数民族的生活,有同学发言“部份少数民族的人很愚昧,生活条件那么艰苦,但每天唱歌跳舞,不知进取……”这话让我相当不舒服且不认同,我想反驳又不太好意思——那时人家很腼腆的哦,那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了,她说:“愚昧这个东西不是我们能够评判的,如果一个人有自己的信仰并且始终能够追随自己的信仰,那他就是幸福的。”我大学读过四年,老师炮制过无数教导,但唯有这段与专业毫不相关的话最让我拥护。

一个人看上去很穷,但每天快乐;一个人很有钱,但天天抑郁焦虑。他们谁愚昧谁智慧?我的判断是,让自己天天开心的人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同样地,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步步为营,按部就班,戴着厚厚的面具奋斗在社会的洪流中;而另一个在正常人眼里心智不全的人,有着种种被视作古怪和不可理喻的言行,却始终能在自我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他们两个谁幸福谁悲哀?我的判断是,能随心所欲生活的人最幸福。

我是真人,电影是动画。我是正常人,电影里是“病人”。我这个正常的真人,看着《玛丽和马克思》里的动画病人,却在感动、羡慕、悲哀、伤心、幸福等各种情绪里辗转徘徊。这部动画电影里的马克思等人,虽然平常的世界里被认为“有所残缺”,但焉知他们没有在无言地嘲笑你们这群在人世间发奋耕耘却几乎注定徒劳无功的正常人呢?更重要的是,传说中各种人性的美好,各种对感情的尊重,各种纯粹丰沛的感受,各种与爱有关的情感,只有在孩子、动物和这些“病人”身上才能得到最大的展现呢?

天有病,人知否?人有病,天知否?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每个人都有病,这个世界是不是会好很多呢?

电影里的马克思在写给玛丽的信中说,他年轻时“想变成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仔细想想,这话何等的惊心动魄。我们都无法抛弃自己,变身为另一个人,所以只能接受自,自己的缺点和自己的全部,同时怀揣马克思那样的愿望,“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人行道,希望有朝一日你我的人行道会相交在一起,到时候我们可以分享一罐炼乳。”马克思对玛丽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很幸运,朋友不止一个,但无论有病没病,谁不希望这段生命之中,真能有几个同声相应、同气强求的朋友来分享一罐炼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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