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不会说话的人之外,每个人都会说话。除了不会写字的人之外,每个人都会写字。但同样是说话写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以骂人这件事来说,有人状如泼妇,粗鄙不堪,令人生厌,有人语气温和,骂人不带一个脏字,令人吐血,还有人骂得你心旷神怡,如沐春风,过了两个小时,你才猛然醒悟,操,龟儿子原来是骂老子——这就是语言的技巧了,在汉语中,有一个成语专门来形容这种技巧,叫做“春秋笔法”。
这个成语跟孔子有关。
孔子除了在构建思想、拉帮结派、教书育人方面彪炳千秋外,搞历史也是一把好手。经他删削的《春秋》不但是儒家经典,而且是我国第一部私修的史书,里面暴露了不少社会阴暗面,所以“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春秋》除了地位特殊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特别难懂。钱钟书说“《春秋》只有标题,没有文章”。只有标题的文字,既令人费解,又可以有一万种解释,完全体现了中国文字的博大精深和奥妙无穷。通过简单的几个字,不但表述了一件事情,而且暗藏褒贬,这是《春秋》对中国史学和中国文学的一大贡献——这种表现手法后来被总结为一个成语,就是春秋笔法。
什么是春秋笔法?司马迁的解释是“笔则笔,削则削”。我觉得是下面几个词语的累加:微言大义,弦外之音,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夹枪带棍,沉郁委婉,王顾左右而言他。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所有成语均不带褒贬。
为什么突然说起春秋笔法呢?是因为我有时浏览有些朋友的博客,发现不少文字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点到就停止了,没有浅尝就结束了,比孔子还孔子,比春秋还春秋。对读者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起码看到了一层漂亮朦胧的纱缦。对作者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既给不相干的人秀了美丽的纱缦,又把脱得光溜溜的自己搁在纱缦后,让某位真心人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一分哀怨。
《东成西就》中,梁家辉的真心人是张国荣,一定要张国荣对他亲口说三声“我爱你”,他才能羽化成仙。张国荣虽然在现实中是个同志,但在除了《霸王别姬》的其它电影中,并没有表露真我,所以断然拒绝了梁家辉的无理要求。不过机缘巧合之下,他还是说了,梁家辉还是飘然成仙了——按照××功的说法,他终于圆满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无不渴望真心人对自己说出那有如纶音的三个字,圆满自己的人生,可惜,这个世界上话不投机或者不解风情的真心人比比皆是,其后果就是:欲语还休,春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