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电视台真是一块风水宝地,混进它的春晚,人出名了,出场费就要翻几番,混进它的「百家讲坛」,人也出名了,书就卖得特别好。大概是去年或者前年,宣称做梦偶得“江湖夜雨十年灯”佳句的刘心武,登上「百家讲坛」,借「红楼梦」的尸还了一把魂。正统的红学家一看可不乐意了,心想你在电视上大出风头我们也就忍了,可居然还来出书,出了书居然卖得这样好,实在岂有此理,你丫小说写不顺了,随笔写不溜了,也不能跑我们这地盘来抢饭吃啊。于是一干老人家不顾年老体衰,群起而攻之,最后得出结论:「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小说就我们红学圈的人能看懂,有资格说,你们圈外人士大放厥词实属荒唐,错漏百出只会徒增笑柄。这一骂让刘心武灰心沮丧,决定转向去研究「金瓶梅」,因为研究「金瓶梅」的很多都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即使将来爆发骂战也骂不过他。
如果说去年的刘心武从「百家讲坛」上的呼风唤雨,到「百家讲坛」下的口水湿身,历经了由喜到悲的历程的话,那么今年他的坛友易中天则经历了从狂喜到狂悲的巨大落差。狂喜是因为此前默默无闻的他借助坛子暴得大名,几本书卖得特别好,版税特别高;狂悲是因为挨骂也挨得特别猛烈,最新的恶谥是“误人子弟”——一个在大学里当老师的人被专家定性为“误人子弟”,就跟某些黄花闺女被公安指认为卖淫卖身一样,恐怕都有一股说不出口的恶气盘桓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说易中天“误人子弟” 的是李治亭——不要问我他是谁,我跟13亿以上的中国人一样,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大名。媒体报道中他的头衔是“国家清史编撰委员会委员”,那基本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历史学家,精确地说,是一个清史专家。该学家前天在上海书展现场,易中天签名售书签得热火朝天的附近,开了一个名为“史学家必须还历史以真实:‘ 时尚史学’之批判”的讲座,对当下流行的关于历史的“品说”、“戏说”及“正说”一一骂了一通。具体怎么骂的,请自行查阅,我不再一一罗列。
一个人,就自己专业领域内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激浊扬清,争辩商榷,是十分正常和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李专家的讲座尽管标榜自己代表着历史研究的王道,却未必能够服人,起码不能服我。以“戏说”为例,古今中外那么多以真实历史人物为蓝本敷衍而成的艺术作品,难道它们都是对严肃历史的亵渎?我看未必。再说了,人家都明示是“戏说”了,我们老百姓都没拿它当真,就专家自个儿风声鹤唳地较上真了。我是这样认为的:历史固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小说、戏剧、电影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切都按照生活本来的面貌来丝丝入扣,世界上就没有艺术这种东西了。做戏就是做戏,做学问就是做学问,如果这世界用做学问的方式来做戏,我表个态,第一个不活了。
至于易中天的品说系列,因为我很少看电视,只是有一次陪老丈人看了几分钟,不过他的书出来后,我也随波逐流地翻看了的。我觉得老易的书质量并不高,文字不是很好,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有趣,有些地方确实失之轻浮,但我觉得,除了版税高得让人气愤外,易中天和他的同道做了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这就是:向为数众多的国人有效地普及了历史知识。
拿三国来说,「三国演义」尽管贵为所谓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但真正读过这本书的人我看并没有很多,至于看得懂和看过「三国志」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反正我是一辈子看不懂也没打算看的——所以闹出蔡依林说三国就是刘关张这样的笑话也不希奇。这个时候,有个比普通百姓都要高明的人跳将出来,以生动的语言和有趣的方式,给大伙儿说说那段峥嵘岁月的人物风云和金戈铁马,这有什么不好呢?而且随着老易的火爆,历史读物像过江之鲫翻涌而来,无数曾经徘徊于晦涩古籍之外的人一起加深了对过去几千年的认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据说在科学领域,中国最缺的就是科学的普及,高高在上的专家们没精力去做些全民普及性的工作,处于中间档次的专业人士也不屑为之。在我看来,在历史研究领域,全民普及——我称之为史谱——以前做得更糟糕。无数人的历史知识,来源仅限于历史课本,而且毕业后多数还给了历史老师。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了解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所作所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要了解祖先,故纸堆里、衣冠冢内、皇陵深处、古道尽头这些工作固然要做,一些普及性的事情同样需要并举,不然全中国除了鸿儒只剩白丁,除了造导弹的只剩卖茶叶蛋的,这样可不是长久之计,中华民族的根就要慢慢断掉了。一个男人没有了根就是太监,一个民族没有了根就是皇宫,皇宫看起来花团锦簇,欣欣向荣,却终究要走向末路。
庆幸的是,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批历史方面的专家肯放下身段来做些工作,既然是普及,自然需要深入浅出,讲究方法方式。不幸的是,另外一批专家又不爽了,吹鼻子瞪眼睛的。好像历史只能在象牙塔里或者死人棺材里研究,拿出来讲就掉了价。“严肃的历史掺入了时髦语言,弄得非常低俗”?照此推断研究历史的最佳语言载体是古文,起码也是古代白话文,用现代汉语研究历史,已经走了形。说真的,作为中华子孙,史谱工作任重道远,某些专家自己不普还要摆谱,我看这才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最后说一句,本文标题尽管号称“批判”,但其实只是出于形式感的需要,我不喜欢大鸣大放,更没资格批评那些鸿儒巨擘,特此说明,以免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