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的感觉，紧张中夹杂着兴奋，激动中包含着惶恐，既充满期待又满怀不安。第一次闯荡江湖的感觉也是这样。走出风谷，我很快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城市——铜岭。说它是城市其实并不确切，充其量只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而已。不过对初次闯荡江湖的我来说，已经非常繁华了，客栈店铺，酒肆茶楼，梨园妓院，贩夫走卒，书生少妇，和尚尼姑，一应俱全，正是我此前在谷里想象的世俗生活的模样。稍稍遗憾的是，养眼的美女极度匮乏，不过我这点想得通，如果美女满大街乱跑，那和野狗有什么区别呢。作为一个注定的大人物，我深深地知道，美女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和数量问题而已。我气定神闲得很，一点都不猴急。

我思忖道，既然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地方，那就算正式开始闯荡江湖了。如今这个世道，真才实干虽然重要，但包装也很重要。我尽管长得玉树临风人神共愤，可如果没有一身好的行头，倒不免让势利小人小觑了。小觑了我还不要紧，可作为风谷派的少掌门，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门派的形象，万万马虎不得。众所周知，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想到这里，我转而赞赏自己：“思维这么周密，真不愧是大人物的料。”想起身上有一本风谷派故老相传的《风谷语录》，上面记载的是本派历代弟子闯荡江湖的心得经验和行动指南。掏出《语录》，果不其然，《语录》第四条赫然正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出门要穿好衣裳。”我心里更有底了，直扑镇上最大的布料店，买了两身最上等的绸缎。再来到镇上最大的裁缝店，指定那个看上去最有经验的师父给我量身定做。老师父一边丈量我的身体一边感慨：

“公子，你的身体骨骼真是匀称。老朽干这行四十年，摸人无数，就数你的身材最好。啧啧。”

我矜持地微笑着，暗中得意：“当然了，我的相貌身材都是根据大人物的标准定做的，怨不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大惊小怪。”嘴里道：“老丈过奖了。”

临走前，老师傅一再表示：“遇到你这样的主顾是我们做裁缝的运气，公子请放心，老朽一定用心做，用心做。不收工钱我都会用心做。”他这一用心不要紧，我的锦衣华服就得两天后才能问世，害得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一代大人物出师未捷，先得在铜岭镇上滞留两天。

“唉，江湖豪杰要迟上两天才知道我。”我叹了口气，“真为他们感到遗憾。”

艳眼高照，街市热闹。我踯躅在陌生的城镇中，蓦地意识到，这是我闯荡江湖的第一天，如果就这么像白开水一样平淡地度过，怎么对得起成为大人物的崇高理想。将来如果有人问起一代大侠萧西东闯荡江湖的第一天干了些什么，答案居然是“就做了两套衣服，其它没干啥人事”，那实在要让他们笑掉大牙。尽管他们非常尊敬我，不会当面笑出来，但背后一定会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再次赞赏自己：“思维这么周密，真不愧是大人物的料。”

我决定做点有建设性的事情，为我轰轰烈烈的江湖生涯开一个漂亮的好头。

什么事才有建设性呢？我又掏出《风谷语录》，眼前一亮，第七条正是：“想成为大侠，就得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群众服务中去。”我立刻领悟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安身立命扬名立万的基础。可是紧接着我又生出两个困惑：一、我没有刀，拔什么？二、我这个来日的大人物和江湖的顶梁柱去帮助普通群众，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

幸好，我有《风谷语录》这本被称为人生指明灯的宝典。《语录》第二十一条说：“行侠仗义，不拘武器。”这就是说，路见不平的时候，没有刀也要拔。第九条说：“要成为大侠，必须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从点点滴滴做起。”这句富含人生哲理的话非常质朴，这不奇怪，江湖人物中多数是没读过多少书的，写下这句话的本派前辈大概正是这样的草莽英雄。

我心里亮堂了。闯荡江湖的第一天，我要为普通群众做点好事，让这一天变得很有意义，掀起我多姿多彩刺激紧张轰轰烈烈光荣辉煌的江湖人生。

每个故事都发生在某一个时代，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时代。与其它时代不同的是，这个时代有一个我。尽管我暂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但作为这个故事的操刀者，我决定让自己成为一个大人物。

在任何一个时代，大人物都是小人物顶礼膜拜的偶像。成为大人物，是所有小人物共同的梦想。在不同的时代，大人物的标准有所差异。在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大人物的标准是：

一、江湖地位高。

二、桃花运泛滥成灾。

三、不用挣钱，但身边永远不缺银子，喝最上等的酒，吃最美味的菜，骑最猛烈的马，住最奢华的客栈。

四、长得比较帅呆了。这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长相抱歉的人充其量只能成为大人物的跟班。

五、比长得帅还重要的是武功要牛。在弱肉强食的江湖，武功是立身之本，发展之源。

六、比武功牛还重要的是智商要高。世道已经变了，我所处的时代正在大力构筑知识型江湖，勤能补拙不再时髦。

七、比智商高还重要的是运气要好。大难永不死是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大人物最主要的标准。

在我所处的这个冷兵器时代，世界还暂时不需要谁去拯救，大人物的生活除了喝酒泡妞之外，主要使命是游山玩水顺带拯救好人，关键时候力挽狂澜拯救江湖。在每一个时代，起码总有一个枭雄妄想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虽然根据历史记录，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实现过，但前仆后继的枭雄总是乐此不疲——所以在江湖人物中开展历史教育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大人物认为，一统天下是皇帝的独家专利，其他人一统江湖绝对罪不容恕。尽管我还不是大人物，但我已经下定决心，等我成为大人物之后，一定会遵循这个亘古不变的潜规则，阻止任何人一统江湖的野心。

作为一个暂时没有成长为大人物的小人物，我所知道的大人物大概就是上面所说的这个样子。我的理想就是成为这样的大人物。

在这个江湖里，想成为大人物的小人物就跟牛身上的毛一样多。从牛的角度来说，自然不希望身上每根毛都变得硕大无朋。从江湖本身的规律来说，自然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成为大人物。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不管在哪个时代，真正的大人物绝对不会太多。在我所处的这个时代，负责管理整个江湖的是一个由几十个人组成的江湖管理委员会，这几十个人才是货真价实的大人物。委员会中排名靠前的几个人又组成了常务委员会，这些江湖常委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上一届江湖常委是七个人，本届增加了两个。

根据我的研究，成为大人物的道路是曲折而漫长的，但前提必须拥有尊贵的血统、显赫的身世、坎坷的经历和高尚的情操。为了成为一个大人物，我必须首先用心规划好自己的身世背景。

首先，血统是很重要的。尽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样的理论未必放诸四海而皆准，但根据我的不完全调查，在江湖里，农民的儿子、镖师的孙子之类的家伙肯定永无出头之日——那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之后不受这个限制。江湖世界里讲究的是根红苗正，一般来说，大人物的老爸也是大人物，大人物老爸的老爸也是大人物，以此上溯，概无遗漏。至于大人物的祖宗十八代是哪朝哪代变成大人物的，这个别问我，那是我没出生之前的事情。作为这个故事的操刀者，我在对江湖人物谱系研究得如此透彻的情况下，如果还把自己老爸设定为一个文弱老生或者一个八流拳师，那显然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为了对得起自己，我决定安排我老爸做某个门派的掌门人。当然，这个门派不能是少林派或武当派，因为按照江湖的潜规则，和尚和道士是没有生育指标的，如果不小心捣鼓出一个，不但是个黑户，还得偷偷送人——这还不算完，按照江湖规律，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东窗事发。我也不能出生在峨嵋派，认个尼姑作老爸实在有点于理不合。事实上，我个人认为势力最大的门派帮会的老大都不适合做我的老爸，一来我生性比较低调，不喜欢过分张扬，二来我也不想活在上辈的福荫中，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震惊江湖。思前想后，我决定做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风谷派的少掌门。

其次，光老爸是大人物这一点还不足以保证自己也能成为大人物。众所周知，武林世家出来的孩子虽然打架的水平普遍不赖，但为人处事的架子也着实不小，说白了，多数都是纨绔子弟。纨绔子弟脱胎换骨成为大人物的先例不是没有，但几率实在小得离谱。根据我的潜心研究，大人物的身世经历都比较飘零，不是惨遭灭门就是父母失踪。总之，背景较好的孤儿日后成为大人物的概率偏高。要成名必须走捷径，我决定让我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老爸早逝。为了进一步增加成功的保险系数，我咬牙再让没有出现过的老妈早逝。这种安排说起来是不太人道，但相信老爸老妈为了他们儿子的前途，是不介意做出这种牺牲的。不要问我老爸老妈是怎么去世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也不需要知道。总之，我日后闯荡江湖的时候，是无牵无挂非常逍遥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不需要带上笑容带上祝福领着孩子陪同爱人跋山涉水地常回家看看。

为了顺利成为一个大人物，还有几点是不容忽视的。首先是性别，我得强调我是一个男人。在江湖里，虽然也有几个大名鼎鼎的女人，但她们要么是母老虎，要么是大怨妇，或者是自恋狂。年轻女人特别是美年轻女最终的归宿只有两个：活在大人物的床上，死在大人物的剑下。年老女人的最终归宿也只有两个：做大人物的丈母娘或做大人物的跟班——作奸犯科欠抽找死的除外。为什么江湖人物重男轻女？除了封建思想作祟外，这是一个原因。老实说，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一定会提前结束自己如花美眷的宝贵生命。

其次是名字。牛大曾二张三李四之类的人，除了从事店小二或茶博士这种很有前途的工作外，要么是大人物剑下的亡魂，要么是大人物屁股后的跟班。要成为大人物，好名字是关键。由于我的老爸老妈不幸早逝，取名字这么重要的事情只得由我亲自代劳。我一直喜欢“萧”这个姓氏，所以我姓萧，大名叫西东，呢称东东。注意，我是西东，不是东西。

再次是籍贯。根据我的研究，中原、江南和塞外是大人物的三大产地。另辟蹊径的风险较大，比如说在四川，在所有时代都由一个叫唐门的世家一手遮天，而且唐门在所有时代中当家的都叫唐老太太。在这样一个母系社会里，男人的地位岌岌可危，生在四川显然是熬不出头的。而在中原、江南和塞外三地中，我选择落户中原，因为据我所知，中原的发展环境比较好，机会也比较多。

好了好了，不多罗嗦了。总之我从外貌到性格，从身世到籍贯，都是比照大人物的通用标准量身打造的。我整理了一份个人档案，其中有些内容是上面解释过的，有些则是不需要解释的。

姓名：萧西东
性别：男
年龄：年轻
籍贯：中原
相貌：帅呆了
身高：不输于任何男人，配得上任何美女
体重：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
血型：O型
星座：天蝎座
政治面貌：父母双亡的世家子弟

在搞定了上面的这一切之后，我像所有时代的无数少年子弟一样，怀揣着热情和梦想，踏上了闯荡江湖的漫漫道路。

我最尊敬的人，不是父母，不是领导，不是老婆，甚至不是丈母娘大人，而是老师。从小到大，我对老师一直保持着敬畏之心。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有次数学课上，我偷偷地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在过道里讲课的老师的滑雪衫后，激动得差点晕过去了。天哪，老师的衣服我居然都碰到了，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情吗。直到现在，如果我知道谁是老师，我就会对这个人献上充分的景仰。我有个朋友的女朋友是大学老师，尽管该老师和我同龄，而且曾经和我是一个学校一个学院一个系一个年级的同学，但我一直把她当作长辈一样敬重。

高三的时候，当我第一次听说老师还要受礼还要索贿还要这样还要那样的时候，眼镜几乎被震得粉碎。老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他们应该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和有益于人民的人。不过高三毕业后，我很快就将这种不快抛至脑后，老师重新成为引导我不断完善人生价值的指明灯。

然而，我在大学里有幸遇到了一个老师，他让我看清了世界的丰富性和无限可能。

这个老师姓康，我们就叫他康老师吧。康老师教了我们两个学期的课，课程好像是“线性代数”和“数理方程”。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的课我很少去上，也从来没明白过讲的是什么东西，如果考试不是有贵人相助，我肯定不及格。不过即使不及格也不要紧，给他送点礼就可以了。

我估计当时我们班没有人喜欢这个康老师。有一次，学校组织我们对老师进行评议，在填到“你觉得最好的老师”这一项时，男生全部必恭必敬地写上了康老师的尊姓大名——我们是这样想的：如果没有填他又碰巧被他看见的话，他是一定会报复的。此人淫威由此可见一斑。

康老师是一个男人，当时未婚——这是很重要的特性，因为下面就要讲到他的一件光辉事件了。那应该是大二的一次数理方程课上，康老师一进教室就阴沉着脸，好像谁欠了250块钱不还一样，我们心里都很紧张，几个胆小的赶紧掏出风油精、救心丸，以备不时之需。可是我们的康老师在关键时候体现了人民教师的风范，他没有为难我们，反而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件头天晚上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话说头日晚上，晚风吹拂，夜色迷人，猫儿叫春，野鸡出击。在我们学校的谈情圣地荷花池边，我们年轻丑陋、身强体弱的康老师和他的女友为了不辜负如此良辰美景，在夜色掩映之中干起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勾当——具体勾当不详，请自行想象。正在二人热火朝天之际，被本校校风纠察队数名队员逮个现行。

说明一下，所谓校风纠察队，是由各学院学生组成的专门在校园里抓奸的联合执法小组，执法对象下至男女勾肩搭背者、亲吻拥抱者，上至男女无限可能者。至于行为不端者的范围有没有将本校老师囊括在内，没有明确界定，估计制定规定的相关校领导也没有想得这么缜密。相信领导们是这样想的：老师嘛，好歹有个房间有张床，哪犯得着和学生争那几张栉风沐雨的破石凳啊。但是一贯英明的领导没有料到，像康老师这么有品位的老师是很讲究野趣、很追求别样生活的。于是，领导的一时疏忽推动了故事的进展。

“举起手来！”纠察队员A吼到。

“你得先把手从别人裤子里拿出来啊。”看着不知所措的康老师，纠察队员B善意地提醒他，“顺便把你的拉链拉上，这样容易着凉。”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所说的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纠察队员C是模范执法的楷模。

……

一时之间，惊讶、羞愧、尴尬、愤怒、悲哀、激动、难过、不爽等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康老师未婚的心灵。在各种情绪的争斗中，愤怒最终占据了上风，成为主宰他的惟一情绪。康老师对着纠察队员发出惊天嚎叫：

“你们爸妈如果不做爱，会不会有你们！”

据说此话一出，刚刚还雄纠纠气昂昂的纠察队员们顿时人间蒸发。而康老师对这句话也相当满意，觉得人生的大智慧尽在其中。突然之间，他感到很惋惜，让野蛮的纠察队员抢先听到这样的人生真谛实在是暴殄天物。当然了，对自己心爱的学生，康老师是完全没有保留的，于是次日课堂之上，他再次让几个班的学生聆听到了这句至理名言。

名言一出，满座皆惊。男生们呵呵傻乐，有的留下了沉思的口水，女生们垂下了高傲的脑袋，有的还对心仪的男生抛去了哀怨的媚眼。我顿生感慨：大学老师水平就是高啊，在圆满完成本职教学任务的同时，还能躬亲垂范，以鲜活的案例对生理卫生课程和性心里课程做出注解，全面塑造和完善学生的人生观、世界观和生殖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诗本来是用来形容的是至死不渝的感情，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变成了中国人民教师的牌坊。以前我是很相信的，后来我就不信了。一个人如果选择老师作为职业，就能摇身变成春蚕和蜡炬了？起码从康老师的身上，我看不出春蚕和蜡炬的影子。

有的人，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这种人我们称之为绝顶坏男人。

有的人，宫商角徵羽，五音不全。这种人我们称之为另类音乐人。

有的人，既五毒俱全又五音不全。这种人我们称之为黑泽民。

这个黑泽民不是那个日本大导演。

这个黑泽民是我们寝室的简阿黑，简立明。

为了区别于正宗的阿黑，老六创造性地将其更名为黑泽民。

我想，日本的那个已经去世的黑泽民对此可能会很有意见。

不过不要紧，谁让他不幸投胎做了日本人呢。

我们就喜欢让日本人不愉快。

五音不全，是相当令人愉快的。我的意思是说，听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唱歌，忍俊不禁，如沐春风，身心愉悦指数高达9.8。相信这也是孔庆翔孔老师空前爆红的全部奥秘。

另外，请允许我顺便表达一下对说唱音乐的痛恨，因为它让五音不全的人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唱歌方式，这种方式让我这样的旁听者顿觉索然无味。

大学期间，本班男生主要集中在371、373两个寝室。后一个寝室是全学院瞩目的焦点和无数女生寝室深夜的话题，因为……我就住在这个寝室嘛。尽管如此，但说到唱歌，惭愧得很，我们在371面前全线溃败，全学院五音不全的男人好像全部聚集在本寝室。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下面进入正题。说起来那是将近10前的事了，当时我们刚入学两个月。那个时候，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高我们一届，和我么是同一个专业。11月的某一个晚上，主席不知道是吃得太撑了，还是雄性荷尔蒙激增，突然要组织我们班和他们班搞联欢。他信誓旦旦地说，联欢会上，他们班将亮出压箱底的绝活：女生跳钢管舞。本班男生一听，顿时兴致勃发，不可名状，毅然决定将打双扣的大业暂时搁置，去为我们可敬的师姐们捧场。

到了联欢的教室，我们发现，这里没有设置钢管这种高级娱乐场所才有的设备。师姐们拟执行B计划，跳肚皮舞，怎奈当时正是11月，夜凉如水，气温实在不高，献艺心切的她们最终选择了C方案，跳扇子舞。该舞蹈是这么跳的：10多个女生手持扇子，站在一块，有时给自己扇，有时给别人扇，先扇头，后扇胸……打住。

从成人级的钢管舞，陡降为幼儿园级的扇子舞，我们班的一干男生陷入到深深的失落中。更让人沮丧的是，跳舞的女生个个将自己像粽子似的包得严严实实的，极大地挫伤了我们的积极性，有的人几近绝望，我们事先准备堵鼻血的纸巾失去了用武之地，大家开始提前冬眠。

我们的冬眠，让两个班的联欢即将演变为他们一个班的偷欢。这时，时任班长的黑泽名深感责任重大，他以“blue who say and the who’s”（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大无畏气概，像走向刑场般走到教室中间，当众吟诗一首，诗曰：

远远的天敞开一扇门
听我心愿一声声
幽幽的歌唱出情意深
缓缓随清风飞升
遥遥的梦亮起一盏灯
暖暖赶路夜归人
幽幽的心不会再苦闷
划出热泪一阵阵

但愿人生没有凄冷
但愿平安一程又一程
但愿梦想都成真
但愿情人不离分
但愿世上凄苦不长存

但愿人间没有伤痕
但愿人间还留一点真
但愿人间没有恨
但愿人间没纷争
但愿人间快乐到永恒

客观地说，黑泽民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当时他的人还算纯良，感情也还真挚，将整首诗念得是抑扬顿挫，虽然人长得恶心点，但凭其一片拳拳之心，除了赢得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喝彩外，还赢得了20多个鸡蛋和西红柿，从而一举解决了我们寝室第二天的早餐问题，可谓精神物质双丰收。作为其舍友，我们也觉得特有光彩，看女生的眼神都是迷离的……

夜了，大家卧谈。因为没有新成员参与我们的“女生相貌身材气质排行榜”的打榜，于是我们的排行榜休榜一天，大家不甘寂寞，交流起了这一天的得失成败。黑泽民就说，今天幸好我唱了一首歌，不然我们班就瓜起了。是啊是啊，大家一致对他关键时候不拉稀的精神赞叹不已。突然，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乌龟有如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你是唱歌吗？

当然是唱歌！黑泽民掷地有声地回答，巫启贤的《但愿》！

寝室里陡然万籁俱寂，静得听得到隔壁肖老四的抠脚声。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只听到“咚”一声脆响，又听到“咚”一声闷响——原来，可怜的阿黑终于受不住这种惊吓，从他的上铺直接掉到了桌子上，又从桌子上滚到了地下。

这篇是紧接前篇——生命因你而动听（2）。

这几篇都是我在5460本班同学录上的调侃之作。共同经历过的人看过，会莞尔一笑；不知就里的人来看，可能成为那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你成了和尚，我就是那个帮你剃度的人，阿弥陀佛。

为了让有福气看到此文的人能摸着头脑，我先对本文涉及的四个人做一个简单地说明吧。

张老三，本班另一男生寝室成员，昔燕人张翼德之n世孙，与他祖上一样，他也排行第三，史称张老三。此人系标准山东大汉，生得面长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端的是本班排名第一的彪悍猛男。

张阿黑，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北京延庆人氏，其肤色如煤，心黑如炭，故尔得名。

乌龟，又名龟公，广西柳州人士。其“乌龟”之名的来历，已漫不可考。柳州以盛产棺材闻名，岂料其出产的乌龟同样品质一流。此子乃本班一位神人，其无关风流的逸事多不胜数。

我，哈哈哈，就不摆了。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阿黑、乌龟和我三人如果在言语中冒犯老三，就必须自掴以谢罪。所谓自掴，就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其潜台词是：小的知罪，小的该死。表面上这是一种自轻自贱之举，实际上，是以形式上的猥琐，来换取周遭人群一些快活的笑声。很多时候，我们频频地挑逗老三，又频频地自掴，愚己以娱人，不亦快哉。

在我连续点头十二次以后，一贯秀外慧中的老三终于恍然大悟，继而勃然大怒。这时，阿黑知道，乌龟知道，我本人也知道，我又必须完成一套规定动作了。

如果说打是亲、骂是爱的话，我不得不说，老三对阿黑、乌龟和我都很好，经常有亲我们的强烈欲望。但老三毕竟是侥幸进入大学的当代大学生，素质极高，他深深地知道亲自亲人是不对的，于是他会要求我们在他面前自己亲自己，以满足他不可告人的欲望。

这套自己亲自己的动作，就是所谓的“规定动作”，学名“自掴”。一套完整的动作是这样的：先用自己的右手抽一下自己的左脸颊，再用同样的手抽一下自己的右脸颊。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不然：要抽出力度，抽出声音，抽出新意，抽出美感，都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动作的难度系数与两个因素有关：一、手与脸颊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声音越响亮，难度系数就越大；二、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弧线越美，难度系数也越大。此外，如果动作完成的套数比较多，也会得到老三一定程度的犒赏——这个犒赏，就是老三鼻孔所发出的“嗯”的一声，他越满意，“嗯”就拖得越长。如果我们自掴50个巴掌，老三就会“嗯—————————”，自掴100次，老三就会“嗯—————————————————————”，直至气竭而亡。所以从人道主义立场出发，我们每次只是象征性地自掴50、60次。

这件事，虽然完全是老三自己摆的乌龙，我一点责任都没有，但既然老三龙颜震怒，我只有照例完成规定动作了。随着阿黑一声“预备，开始”，只见我的右手在乌龟“雄起，雄起”的助威声中，划出一道异常美妙的托马斯全旋接空中720度前翻，于电光石火的刹那，在自己左右脸颊上各自抽了一巴掌，然后傲然将手缓缓放下。

他们三个人都惊呆了。五分钟后，又狂吼道：好！

“好快的手”，乌龟冷冷地说。

“承让”，我淡然道。

忽又听“啪啪”两声，阿黑自己的左脸颊上多了两道五指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自掴了。

阿黑拍了拍手，缓缓道：你手快，我也不慢！

我盯着他的手，稳定，干燥，乌黑，一看就知道起码三天没洗手了。

阿黑盯着自己的黑手，头也不抬地道：既然你是用手的，我也是用手的，你我一战就在所难免。

我沉默着，凝注着他的手，忽然道：北京黑手？

阿黑道：正是张黑手。

我长长叹了口气，道：北京黑手果然名下无虚！

张黑手也俯首凝注着自己的黑手，道：却不知北京黑手比起城建第一自掴手又如何？

我淡淡一笑，道：我倒不想知道这答案，就像我不想知道是谁给老六写的情书一样。

张黑手：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我无论谁想知道这答案，只怕都要后悔的，就像那次考试我抄江总的，后来却发现他却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那样后悔。

张黑手霍然抬头。

他黑色的脸上，似已起了激动的红晕，大声道：但这件事迟早还是要弄明白的，就像李艳莉每门课的每个问题都要弄明白一样，是么？

我长叹着，喃喃道：我只希望越迟越好，就像放假时总希望开学越迟越好一样。

张黑手厉声道：我倒希望越早越好，就如同花哥放假却希望越早到学校见朱老师一样。

我道：哦？

张黑手道：你我一日不分高下，我就一日不能安心，就像肖老四“法律基础”都要重修三次那样不能安心。

我沉默了许久，道：你想在什么时候？

张黑手道：就在今日！

我道：就在此地？

张黑手目光四下一扫，冷笑道：此地在你床边，若在此地与你交手，已被你先占了地利，就像371寝室因为出了个班长，所以每个人就成了入党积极份子一样占了地利。

我微笑着道：不错，就凭这句话，阁下已不愧为绝顶高手，就像张老三自认象棋下遍城建无敌手，是个绝顶高手一样。

张黑手道：但时间既已由我来选，地方该由你来决定，就像选举人大代表表面上总是公平的一样。

我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必，就像每次选举我总是选一个我没听说过的人一样。

……………………………………………………………………………………………………

对我来说，大学四年，就是自掴的四年。

在张老三的淫威压迫之下，我们自掴的案例实在是不胜枚举。你冒犯他了，肯定要自掴，他得罪你了，你也要自掴；他打牌输了，赢的人要自掴赔礼，他打牌赢了，输的人须自掴表示技不如人；和他搭档就安全了？其实更可怕，一旦未按他的思路出牌，他就要对其略施惩戒，对方必须自掴以示悔恨交加；他心情好，必须凑个趣，自掴以助兴，轮到他心情不好，必须以自掴的方式表示感同身受；他说某某女生喜欢他，你就要用自掴来表示“嘢——”，他终于发现那个女生原来不喜欢他，你还是得自掴，以示普天同哀。

《生理卫生》课告诉我们：男生的发育普遍比女生晚一两年。《生理卫生》课没有告诉我们：男生的发情普遍比女生晚一两年。这后一点，是本人对生理学的继承和发展，有下例为证。

进入大学，男女生的年龄差不多，但与异性的接触，男生要比女生慢一拍。大一，傻乎乎的男生还只会打牌踢球的时候，女生已将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地等人来参观选追。大二，情窦初开的男生学会了思春，情窦洞开的男生学会了叫春，而女生们，早已把拖拍得昏天黑地。到了大三，部分有为男生终于在低年级师妹中觅到了知音，有的逢人就激动地宣布，射门得分了，但环顾本班女生，男朋友早已像收割韭菜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四，男生的贼眼集体盯上了少不更事的MM，“寂寞让她们如此美丽”的同班女生一看，妈的，左右没事，不如就打打双扣来谋杀时间吧。

因此，咱们班女生的双扣水平在大四那年都得到不同程度的提升，全是拜男生所赐。

我小学就会打双扣，但水平也就此停留在小学的阶段。眼看着技术不行，我就密谋以力量型打法重装上阵，结果……未遂。所以当男生们在寝室里“抠起”的时候，我总是独坐一角，冷眼斜视，作独孤求败状，有时在别人出牌的时候，还讳莫如深地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叹得出牌的人心里发毛，手直哆嗦。

我的牌技究竟有多高，这是横亘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大石。这块大石后来落地了，过程如下。

有一天，当本班痴迷双扣的三大圣手——乌龟、阿黑和张老三手痒难当的时候，其他人眼看不妙，纷纷逃逸。只有我映入了他们的眼帘。他们三人嘀咕了二十分钟，终于鼓足勇气，试探性地邀我上阵。我掐指一算，得，命中是有这么一劫，于是懒洋洋地说：好吧，左右无事，老子就陪你们耍两把——但输了的话，我是不会请你们吃饭的！！

整个打牌过程，可谓惊心动魄，诡谲离奇，高潮迭起，不堪回首，这里暂时按下不表。且说打着打着，老三发现我的出牌手法只能用“神秘莫测、旷古不遇”来形容，心头不由一阵阵发紧，终于控制不住，突然当场发情，张口唱起了黄色小调：“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

你说他唱就唱吧，手还不规矩，东摸西摸的。摸来摸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摸自己我们也会心照不宣地视而不见的；无奈老三素来洁身自好，怎舍得自摸，他是用一只手在我肩上和背上不停地拍，不停地拍。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老三一边亲切地不停地捶打我的背和肩膀，一边深情地反复地吟唱“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为什么反复吟唱？这是老三唱歌的特点，只会唱歌曲中最精华的一句。比如“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他每次起码连唱100遍以上，让周遭诸人无不毛骨悚然）。我呢，则一边保持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一边不停地颔首，作“孝顺儿子在膝下承欢、幸福老子我无限欣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