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平不平

前天中午花了两个小时翻了一下去年的畅销书《世界是平的》。如果你没看过这本书,那恭喜你,你没有浪费时间。这部体量不小的书其实就说了三个字:地球村。照我的理解,过去的地球村着眼于便捷的交通和通讯,如今的地球村发轫于新科技、尤其是网络科技推动下的个人。

据作者说,10大动力碾平了这个世界,包括Windows操作系统的建立、Web的出现、工作流软件(如邮件、即时通软件等)、网络上传(如博客、维基百科等)、外包、内包、离岸经营、分布于全球的供应链、网络搜索技术、各种数字技术等。照我看,这些东西也不稀奇,在作者提出之前,我们也不陌生。我的一个朋友就是全球化3.0时代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利用QQ结识了无数异性,并且把其中的很多很多位搬到了自己的床上。我不掩饰对他的愤慨,如果他把其中的一些搬到我的床上,我想和谐社会更靠谱些。同时我想,如果马化腾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征收皮条中介费,那腾讯一定会成为全球第一大网络公司。

世界尽管被碾平了,但追求曲线美的依旧大有人在。我的朋友把网络当作他的印度神油,就有另外一些朋友当作凶猛禽兽,既感好奇,又生恐惧,欲拒还迎,欲语还休,若即若离,半推半就——基本上跟初夜女子一个状态。

在我看来,以上对网络的两种态度都不对。印度神油就不说了,我一向支持国货;凶猛禽兽也不至于,现代人穿上衣服改做衣冠禽兽了。说真的,实在没必要把现实和网络区分得那么斩钉截铁,现实固然是现实,网络未必就是不现实。说到底,网络只是一个平台,一种工具,如果它能操纵现实,凌驾于人的感情和想法,那就古怪了。在《骇客帝国》时代到来之前,我还看不出这方面的迹象。

有些人对网恋持绝对的否定和批判的态度,我觉得大可不必。尽管我没有搞过网恋,也没这方面的计划,但我个人感觉网恋和过去那些依靠写信拍拖的一样,看上去还是有道理的。至于说网上充斥着许多居心叵测的人,这个我承认,但我同时看到现实中一样到处充斥着居心叵测的人。无论网上的人有多坏,他们其实都存在于现实中。

就我个人来说,上网从来不是为了找朋友,但实际上却结识了一些朋友。我工作时习惯挂QQ,但长期不聊天,有时写博客,但留言不多,不过所有通过网络结识的有限的朋友都在其内了,当然有的熟悉一些,有的疏远一些,还有的已经彼此相忘于江湖了。我并不因为这些朋友是网上结识的就心存戒心,也不会因为网络掩映而格外放肆,基本上做到了《小学生守则》要求的对待外国人的态度:不卑不亢。我相信,这些朋友也是现实中的大活人,只是我们的相识不是因为学校、公司、客户、朋友聚会或者熟人介绍,而是因为网络这个东西,如此而已。

世界是不是平的,我不知道。网络是不是平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心是平的,不设防,不放浪,争取把每一个人都当作自己的闺女那么喜爱。

博客男女兽之一:小东邪(2)

上次写了一篇江苏无锡的小吴姑娘,结果她老人家不是特别痛快,认为没有写出她绝代风采之万一,这让我挺委屈。当年画师毛延寿把王昭君画丑了,后来皇帝发现堂堂四大美女之一居然没有上我的龙床,而是上了匈奴人的榻榻米,龙颜大怒,一刀把毛延寿给喀嚓了。史载毛延寿跟今天的干部一个德性,只因没有收到王昭君的贿赂,就故意将其丑化,王安石却替他翻案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不是老毛挟私报复,实在是昭君姐不可方物,绝色美态难以描摹。此所谓画人容易画鬼难,美到极致也是鬼。现如今,小吴姑娘就是这个鬼,她的老公就是匈奴单于,而我,就是那个可怜的毛延寿,不是我不想把小吴姑娘的绝代风采呈现给各位官人,实在是她的美姿超越了我的键盘,我横竖敲不出来啊。

话说回来,如果她肯对我施以贿赂,我想我此刻的键盘会敲得更带劲些。

话再说回去,要我敲出小吴姑娘的风姿,难度极大。人家老毛再不济,起码有王昭君做过他的模特,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过,而我呢,至今连小吴姑娘长几个脑袋都不知道。曾有很多次我苦苦央求她:“ 嗨,哥们儿,我们都那么熟了,来张照片瞅瞅啊,我可不想浪费青春,和长相存疑的人瞎耗时间。”小吴姑娘全然不像苏南人那么忸怩小气,性格豪爽,雷厉风行,我才索照30多次,她就大方地传了一张近照给我。

这是一张让人口水不听话的照片,凝视着照片上的丽人,我的键盘湿润了。心中替自己叫好:真是天赋异禀啊,随便写个博客,招徕一个博友,就是这样的国色天香,如果我认真伺弄的话,那键盘不知道要被我充沛的口水浇坏多少个。

我把小吴姑娘的照片打印了100张,分发给了除了老婆之外的所有人,漫不经心地跟别人说:“我的一根粉丝,雏儿。”100个人都流出了口水,水漫成都。

有一天,在公司QQ群上,几个人比赛发美女图片,我偷偷看得心旷神怡之际,一张照片倏然触目,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谁把我私藏的小吴姑娘的照片翻出来的,我的感觉就跟女孩的私人用品被陌生男人瞧见一样,又羞又恼。去找当事者兴师问罪,那人很无辜,说是另外一个同事发的,我去责问第二个同事,那人说是第三个同事发的……就这样把公司几乎所有同事通骂了一遍。最后的那个始作俑者拍拍我的肩膀,同情地对我说:“兄弟,这只是一张网上流传的美女图片。”

至今,我见过小吴姑娘的这一张照片,还是假的。

某些句式

小时候写作文,经常被要求写《我的理想》。其实我从小到大的理想没有变过,就是:与我无关的人我不“理”,与我无关的事我不“想”。但这样独树一帜的理想却不方便告诉老师,只好胡编乱造,想到爱迪生那就当发明家,想到爱因斯坦就当科学家,想到居里夫人就变性做女科学家。从小学到高中,理想换了几茬,总算学有所成,如愿成家,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回想从前在作文中胡乱许下的宏愿,什么“家”都被我意淫过了,唯独文学家幸免于难。在当时的我看来,科学家在搞的是我们不懂的东西,文学家搞的是我们都懂的东西。张爱玲姐姐说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话很震撼,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的理解则比较朴素:因为懂得,所以轻视。我对每个人都懂的文学家没有放在眼里。

事实证明,我对文学家的藐视是富有先见之明的。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海量文学家喷涌而出——世界上最辽阔的是大海,比大海更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辽阔的是人的胸怀——于是随着海量文学家喷出来的,还有像天空一样辽阔的口水和像胸部一样辽阔的文学作品。浸淫其中,不呛死说明心理素质超人,也说明肺活量惊人。

物以稀为贵,人以多为贱,文学家多如牛毛后,身价愈发轻贱,于是更高级的文学家横空出世。木心说“文学家,不一定是文体家”,“文体家是对文学家的最高尊称 ”。什么是文体家呢?木心的说法是“读鲁迅文,未竟两行,即可认定‘此鲁老夫子之作也’”。由此可见,文体家就是有强烈风格特征的文学家。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过去我们看书,只要看到“大抵如此罢”,就知道是鲁迅写的,看到“顺便说一句”,就知道是王小波写的,看到“秋,残秋。黄昏,黄昏后。风起,灯红,人别离”,就知道是古龙写的,看到“我真的好伤心好难过好痛苦”,就知道是琼瑶写的,看到“45度角仰望天空”,就知道是郭敬明写的,看到“ 我湿了”三个字,就知道是卫慧写的。这些都是特征分明的文学家,所以他们不但伟大的文学家,还是伟大的文体家。

以上都是胡说八道。以下也是。

在我看来,文学尽管等级低,但胜在飘渺,文体尽管高级,但输在落迹。既然是“体”,那等着它的只能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某种别具特色的文体就像孙悟空,拔出一把猴毛就能变出无数只相似的猴子。这么多年来,充当过美猴王的包括古龙、王朔、王小波等,另外还有一只巨大的母猴王,叫做安妮宝贝

自出机杼是困难的。有个故事说,郑板桥郑老师当初学书法,把各种字体都能以假乱真,但在业界评价却不高。一个夏夜,他和老婆在外乘凉,忍不住又用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写起字来,写着写着就写到他老婆身上去了——郑老师不愧是性情中人哪。他老婆却很端庄,推开他的咸猪手说:“你有你的体(身体),我有我的体,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体,而写别人的体呢?”郑老师倏地醍醐灌顶,是啊,各人有各人的体,我老在别人身上蹭来蹭去有什么前途呢,于是他像杨过一样,把自己学过的手艺加以混搭,创造出了获得国家专利的“六分半书”。可见,从模仿起步是难免的,但如果一直停留在模仿的阶段,就没有自己的专利了。因此为了顿悟和提升,每个人都应该找个老婆或女朋友,每天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十八摸之后,事情都能圆满。

当然,文体过于庞大,今天要说的是几个句式。以下内容和以上内容基本没有任何联系,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价值,都属于没有任何目的的闲扯。

前些天我把早前MSN空间上的一篇文字拿过来示众,里面说为了某事特意撰写并发表了两篇文章,在《南方周末》上发表的是《总有一种光棍让我泪流满面》,在《知音》上发表的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儿啊,年迈的双亲为你们肝肠寸断》。有些故作单纯的朋友就问,发表在哪年哪期啊,我要找来看看什么的。

这两篇文章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为什么杜撰呢?因为这两个标题正是两种被用滥的句式。1999年元月1日,《南方周末》新年献辞《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它为汉语贡献了一个流行句式:总有一种××让我们××。比方说总有一种生活让我向往、总有一个女人让我想上之类的。

“找不到女朋友的儿啊,年迈的双亲为你们肝肠寸断。”这是模仿的“知音”体。《知音》据说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期刊,深受广大女性朋友喜爱,我的一些女性亲朋也是其读者。研究《知音》的封面,会发现除了摆设了一个女人外,其重点文章的标题千篇一律,均由两个句子组成,中间放一个逗号或冒号,提示句子太长,请及时换气,以免呛死。从知音网站上随便摘录几则来赏析:“春天的这声啼哭啊,烧伤孕妇37天浴血守望”;“携子归来也要与你结婚,爱总是最后的皈依”;“婚变大义救情敌,爱情啊生命啊谁住沉浮”;“四次亲子鉴定结论变幻,揉碎的爱啊可重圆?”可以看出,《知音》的撰稿人感情都很充沛。

还有一些句式也值得把玩。李安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臂山”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风靡一时。这句话很有杀伤力,各种不同的情结和念头都可以置换成那个××,比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魔鬼”、“每个人心里都有色鬼”等。最近的一个例子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伤城”,对失过恋的人来说,失恋的城市都是伤城,所以说城市人失恋也失得很浪漫,因为如果是农村人失恋,只能叫伤乡,跟“上香”一个音,与“伤城”相比,其语境不可同日而语。

一些流行过的东西也容易横扫当时,在短暂的历史里留下痕迹。如“都是××惹的祸”、“××没商量”、“看上去很×”、“将××进行到底”、“满城尽××××”。大概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套用过这些句式,我将在以后的博客中把每句敷衍成一篇,分别是:都是流氓惹的祸,流氓没商量,看上去很流氓,将流氓进行到底,满城尽是大流氓。

“有一种××叫××”,是我觉得好玩的一个句式。比较常见和煽情的用法是“有一种感觉叫思念”、“有一种幸福叫忘记”、“有一种感情叫伤害”等。这种句式很灵活,也能装得很端庄,比如“有一种崇高叫共党”、“有一种动作叫强奸”等。我见过最好的一句,是歌迷在赵传演唱会上打出的横幅:“有一种感动叫赵传”。曾经在成长的日子中哭过唱过喊过的,大概都能够被这句话击中。

张学友与金像奖

4月15日,对我来说发生了两件值得一提的事:一是张学友成都开唱,二是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开奖。在报纸或者网站上,两件事都归入“娱乐”或者“文娱”类,而“娱乐”和“文娱”正是我人生之中的一大爱好,将它们换个名称,就是八卦。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我对中国传统文化一向有很深的研究。

张学友的演唱会我没有去看。年前售票的时候,我想时间还早。临了才发现,最贵的门票炒到了4000元,于是连淘票的心思都泯灭了。以前我曾经想,大多数演唱会没什么看头,但有几个人对我是不能错过的,首先是刘德华、张学友、伍佰和郑智化,其次是周华健、赵传、陈奕迅。看到这些名字,我的年龄阶层已经跃然纸上了。惭愧的是,张学友献歌成体中心的时候,我在家里拖地。

今天本地几家日报都对演唱会做了整版以上的报道,最大的一家报纸的主标题是《学友,你在唱,我们在台下紧紧拥抱》,配了一幅图片,当张学友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台下几对情侣依偎着倾听。这样的版面,这样的标题,明明是新闻包装的策略,不过却让我有点想落泪,大概是因为最近气温升高,补水充裕,体液丰盛的缘故。

报纸的报道做得很别致,基本上是散文。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一来在成都这个个唱的百慕大,像此次这么口碑轰动和票房成功的,恐怕还是第一次;二来,这次来的是不是别人。台上的歌者对台下的观众以及体育中心门外席地而坐的人说:“我叫张学友,唱歌已经22年了,谢谢大家今晚来分享我的心情。”此语一出,很多人泪眼婆娑。

其实张学友本身不是很散文的人,但一个人陪伴了我们22年,带来了无数逢K必唱的歌曲,就被我们幻化得很散文了。前段时间受张学友演唱会的触动,我一直想写一个叫《他们与我》的系列,记载在我长大的过程中,那些在时间的光影中渐渐老去甚至逝去的他们,或者说描摹在我一个人走的这条路上,那些曾经投映在身前身后的斑驳人影。在“他们”里面,张学友当然是其中之一。

除了张学友,还有一些人,譬如香港的一些电影人。曾经混迹于录像厅的一两代人,对香港电影的光荣岁月始终不能忘怀,这也是我经常提到港片的原因。从年龄上说,我可能是“录像厅一代”最小的一拨;从经历上说,我的录像厅生涯无迹可表。可是我相当关注香港电影,因为它曾寄托了我的少年情怀和成长记忆。

昨晚,第2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举行。我一直锁定央视6套,但始终没有锁到,上床前上网浏览了一番,《父子》是大赢家,刘青云终于登顶,内地因素大举进犯。我喜欢的《放•逐》一无所获,很正常,每年都是杜琪峰,除了杜琪峰外,谁都受不了。最可惜的是《墨攻》,这是迄今最好的中国式大片,远在内地所谓三大名导的武侠大片之上,最起码,《墨攻》里的古代中国更符合我的想象。

作为演技最好的演员之一,刘青云的影帝来晚了,跟今年奥斯卡的老马一样,他获奖的不是自己最好的。从电视剧《大时代》开始,刘青云奉献了很多精彩的表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最后一个独守香港电影气质和精神的演员。这次金像奖还了刘青云的账,下一个应该是吴镇宇了。至于成龙和李连杰,也许等着他们的是终身成就奖。

啊……

都说博如其人,这话有几分道理。我的博客除了不知所云外,还经常打摆子,时冷时热的,热的时候比最彪悍健硕男人的身体还热,冷的时候比最绝情负义的女人的心还冷。如果这种状态让一些朋友情何以堪的话,我要真诚地说一声:博客热的时候,我心挺冷;博客冷的时候,我心挺热。我就是这么表里不一的人。没有更新的日子,我一直思念着你们——顺便说一句,男人无须再往下读了,直接留言好了。

前段时间,我的博客又停摆了。停摆期间,我也没闲着,在勤奋闭关。什么叫闭关?受过武侠小说熏陶的都知道,高手高到了一定的境界,都得找个没事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在一个无人的所在,每天吃饱喝足了,想想当年的光景,追忆怅惘的初恋,思索人生的意义,躲避仇人的追杀。这样一种离群索居的状态就是传说中的闭关,为时少则两三月,多则七八年。这么长时间,闭关者又缺乏运动,故而囤积了很多脂肪,其中若干脂肪沉入丹田,流入血液,三妻四妾想遍,七筋八脉打通,于是功力大增,璀璨出关。出来一看,年老色衰的老婆居然没有改嫁,不禁后悔出来早了点。

我的闭关与上面的闭关相比,除了老婆没有改嫁之外,其它都不相同,最大的不同是:人家闭关是增长功力,我的闭关是消耗体力;人家出关就笑看风云了,我一出关就哭对风月了。

每次“出关”,总能在不经意间瞅到几个好姑娘引颈翘盼的眼光,这种执着的眼光令我良心不安,后悔自己没有抓住时机做出对不起她们的事情,可惜如今时过境迁,连“无花空折枝”的劲头都已丧失殆尽。我终究是很心软的人,面对投射过来的数道哀怨眼波,免不了要无力地解释两句:最近忙啊,没时间更新啊,这个啊,那个啊。

这样哪样的“啊”多了,自己也搞不清楚是真“啊”还是假“啊”了。有时候明明心如古井,嘴巴里却喷射出的“啊”字却是不绝如缕。这时候我就跟某些职业女性一样,人家甫一张口惊天动地的一声“ 啊”,是为了对得起花钱的大爷,我开口闭口的“啊”,则是为了对得起经常来看我的大婶。今时今日,没有点职业操守怎么能在这个现实的世界立足呢。

匿声很久了,今天叫一声,配合一下这个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春天。如有共鸣,请留言跟叫;如不留言,必定闷骚。谢谢!

往事:白光

既然是“如烟往事”系列,下面这件事自然也是一件真事。不过此事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画面,却让我久久不能忘怀。让人难忘的画面很多,父亲街头凝望守候的焦急眼神,母亲第一根早生华发的触目惊心,情人挥手自兹去的刹那心酸,朋友聚餐我掏钱买单的瞬间绝望……千百年来,这些画面一次次地透照在无数骚人的心头笔下及显示器上。我要说的,却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类。

这件事和《1/3同床》的故事一样,还是发生在我的租房期间,故事的出场人物还是“共眠事件”的三个故人。此所谓: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上回说了,起初我们是Y、X、D和我四个男人合租的房子。四个男人共居一屋,古来罕见,人家刘关张“寝则同床”,可也才三个人而已啊。一段时间后,Y和X终于不堪忍受空气中四处弥漫的雄性荷尔蒙味道,相继搬离此间,只留下我和D两个苦闷的男人相对无语。为了慰藉D的苦闷,其女友顺理成章搬了过来,那女孩——她姓Y,名Y,全名YY——虽然刚刚毕业,但不就业的她提前享受到了退休者的待遇,白天做做饭洗洗碗,晚上做点其它的洗点其它的。于是房子里阴气骤增,将两个苦闷的男人转眼演绎成了三人行。我心下暗喜,想我如此英俊潇洒,器宇轩昂,能说会道,体香撩人,又成天在一旁贴身伺候,那女孩红杏出墙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吧。怎奈独自等待良久,Y似乎没有爬墙过来的打算,就是在我们俩独处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拿正眼打量过我。我一方面怀疑这是女性天生的腼腆和矜持,心中不免嘲笑起她的欲迎还拒;另一方面我又怀疑她的视力、嗅觉和品位,心中多少有些寂寥沧桑。

在下面这个简单的故事中,除了第一男主角我和第一女主角Y外,作为惟一男配角的D,是我的旧日同事。关于D这个人以及我和他的关系,可以有一句话来描述:我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喜欢我。或者说: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喜欢他。不管因果关系如何,结果是相同的。至于我不喜欢他的原因——如果你认为是跟Y有关系,我只能无力地抗辩一句:你不了解我——除了因为我不是一块玻璃外,其它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觉得他气质过于阴骘吧。对我来说,男人和女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不管什么类型的女人,都有她可人的一面,而男人,我喜欢热情开朗的,对于外表闷然若武大郎、内心骚然若潘金莲的闷骚型男人,我向来敬鬼神而远之。而D,面容木讷,眼闪精光,成天不言不语,神色若有所思,在我心目中正是非鬼即神的角色。

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从来不掩饰我的不喜欢,我不掩饰的方法只有一招:就是沉默是金。在和D同居的几个月内,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不速之客冒然闯入我们的住处,他会觉得这是一间秘密的聋哑学校,除了打嗝、洗澡和冲厕所的声音,这里有如天籁。有时我俩在狭长的楼道里不幸相遇,他会微微扯动嘴角,勉强代表一个若有所思若有若无的神秘微笑,我则礼尚往来,还以便秘时特有的一声“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总是惊觉我们两个男人已经化身为古龙武侠小说中的传奇人物,对白凝练,杀气漫天。

三个人同居的日子有如白驹过隙,转眼夏天来了。那年的夏天,是我有记忆以来最热的日子。后来当我想起从前的时候,总是无法抑制地钦佩自己,当时租住的房子内没有空调,可我居然没有被热死;流了那么多汗,可我的体积居然没有纤细的迹象,体重没有纤弱的趋势,在人类生理科学领域,这迄今是一个不解之谜。

天气热一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对天体爱好者来说,燠热的夏天是袒露人性的天堂。遗憾的是,我们三人都缺乏这种情趣,我因身材姣好而敝帚自珍,D是一条裤衩走天下,既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Y虽然不是体型曼妙的女子,却也很是自重自爱,成天素衣裹体,严阵以待,一副随时准备出镜的样子。如果一个不速之客冒然闯入我们的住处,他又会觉得这是一间秘密的传销学校,每个人既神态激昂,又诸多遮掩。显然,在我这种自己不喜欢露、但喜欢看别人露的人看来,这样的夏天是了无生机的,这样的邻居是索然无趣的。

《阿甘正传》里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除了说明即使是美国的巧克力质量也不太稳定外,还说明了生活本身的出人意表。下面的这件小事,正是生活策划的一件情趣用品。有一天夜里,大概两点过的样子,我喝完酒回来,看见D和Y的房间灯火通明,房门洞开,很像一个生意不景气的舞厅——生意好的舞厅总是阒黑和神秘的。我经过他们房间门前去开自己房间的时候,没有扭转我的脑袋,也没有动用我的余光,大夏天的,看人家小两口睡觉委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当偶尔心地善良的时候,我也貌似一个非礼勿视的君子啊。

进了我的狗窝,打开我的窗户,我倚在窗前陷入了沉思。我有一个古怪的毛病,在做完一件事后,经常莫名地原地停顿,神驰千里,就像灵魂出窍的孙悟空,身体和思想截然分开了。而在我过往无限次的灵肉分离中,还没有一件事能够迅速把我拉回现实,但在那个天机纵横的夏夜,oh,上帝,奇迹出现了——

一道白光从卫生间激射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弹进D和Y的房间。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千钧之力悍然关上。房间里传出的刺眼的白炽灯光倏忽湮灭,整个客厅重现陷入万劫不复的寂黑中。

那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神奇白光,当它从卫生间激射出来的时候,电光石火,如影相随;当它弹进房间的时候,石破天惊,影如风随。饶是如此吊诡快捷,但经我当场目测和事后推测,仍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鉴定结论:那就是不着一褛的Y。

当我终于想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又是感慨又是后悔。让我感慨的是,女人的潜能果然令人生畏:从推开卫生间门开始,她的瞬间提速能力足以傲然跻身世界顶级赛车的行列;从卫生间到房间的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内,她的奔跑速度不但让百米世界记录保持者相形失色,而且能让世间任何善于突袭的野生动物一齐羞愧灭绝。让我后悔的是,那晚真的不该喝那么多酒的,醉眼惺忪,世界迷朦,万物在我眼中无不有如雾中之花。那个本来应该生生世世永留心底的惊艳印象,却沦为了苍茫朦胧闪烁迷离的一道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