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太深

我有一个特别的忌讳,见不得也听不得人死。电视报纸上的讣闻是我最厌恶看到的,亲朋邻居去世的消息是我最感哀伤的。遇到交通事故,我从来不会驻足观望,马上闻风而逃。很多时候我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往事,所以我的记忆中鲜有生死离别。

过去好些天了,今天再来说说陈晓旭。其实我说的也许不是陈晓旭。

某种意义上说,陈晓旭像翁美玲,尽管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她们的离世却被赋予了相同的附加含义。她们离去的时候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有精灵古怪的蓉儿和悲欢喜嗔的林妹妹灵魂附体。

蓉儿怎么能死呢?林妹妹怎么能再死一回呢?情何以堪啊。

我们比演员入戏还深。

我不爱看由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没看过的小说除外,荒诞戏说的影视作品也除外。我怕具象禁锢了想象。但在明白这点之前,已经有四个人和三个妖怪的模样在我脑子里固化了,四个人是贾宝玉、林黛玉、郭靖和黄蓉,三个妖怪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电视剧《西游记》至今让我津津乐道,所以我对三个妖怪没什么意见,我的怨气来源于前面两对情侣。

那个时候我还小,比现在更傻,天天围着电视看,演员的样子轻易入侵,代替了小说人物,在我心中扎了根。每次想起贾宝玉,眼前便浮现出欧阳奋强的嘴脸。如今的欧阳在成都做导演,拍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电视剧,偶尔在媒体上亮个相,人已经猥琐到不能看。只剩一个黄日华了,从《义不容情》开始,他就是我最喜欢的香港演员之一,可惜他也老了,而且到处看不到他。

“红楼梦中人”选秀的三甲已经出来,网上很多人横加嘲弄,说不是选林黛玉宝钗,是选二奶。这话过于偏激了,我看那些女孩的照片,未必个个是二奶。中国二奶的水准应该没这么高。这些人只是对过去的日子恋栈不已,不能接受当下的浮躁可以胜过往昔的美好。只要看过第一版“红楼梦”的人还有一个活着,新版出来都免不了挨骂的命运。这就是人生如戏,入戏太深,今不如昔。

中学语文老师跟我们说,当时的专家对陈晓旭仍然持有微词,认为还不够瘦,不知道专家看到去世前70多斤的陈晓旭会不会满意。其实很多东西不能较真的,按书上说,红楼梦中人其实都是小朋友,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才六七岁,宝玉游太虚干坏事的时候才十一二岁,黛玉葬花也是这年龄。整个《红楼梦》讲的就是小朋友玩色情游戏的故事,你不能去细想,太较真了只会平添茫然,还是糊涂点好,不要太过入戏。

陈晓旭去世后,网络上追思者不计其数,其中有些文字让人无法卒读。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林妹妹倒下去了,千万个林妹妹站起来了。对一个多年来一直喜欢林妹妹的男人来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都不要傻了。

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又回天上去了,我们每个人都好好活吧。

好几个人对我不满了,抱怨我太长了,不舒服。我挺无语的,短谁不会啊,今天咱不更新了,来个短的,以示咱长短自如,如下:

我发现一个现象,盯着上面这个字五秒钟,就不认识这是一个什么字了。因此本文虽短,但还是揭露了一个真理,就是:任何长短就经不住细看。

往事:欲望之眼

据说现在流行单眼皮男生。按照这个审美新标准,我不幸属于不流行的老古董,因为我一不是单眼皮,二不是男生——当然我也不承认自己是女生。在台湾,八十岁的男人也可以叫男生,但我在我的概念里,男生就是男学生的意思。而我,不做男生已有很多年了。

虽然风光不再,但仿照阿Q的说法,老子也曾经美丽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小学男生的时候,我也拥有一对迷人的单眼皮。成为初中男生后,我的美丽度打了个5折,右眼变成了双眼皮。成为高中男生后,美丽度再打5折,左眼总是在单双之间变幻不定。变身大学男生后,我终于不再美丽了,因为双眼的眼皮就像做了手术一样,无独有偶了。

让我愤愤不平的是,在我单眼皮的时候,全世界都说双眼皮漂亮。当我终于脱单成双之后,全世界又在流行单眼皮。我虽然孤芳自赏地美丽着,但我的美丽却如此寂寞。偶尔揽镜自顾,凝视着我不合时宜的眼睑,我悲从中来,赋诗一首,寄托哀思:“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眼睑的单双就不提了,最要命的是,我视力也不行。那是初中一年级的寒假,没日没夜地狂读武侠,让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从此不再黑白分明,这个世界的女人在我的眼里从此不再美丑立判。环肥燕瘦,春兰秋菊,在我看来几乎毫无分别。在那段视线模糊的日子里,我偷偷喜欢过无数女孩,后来才发现,这些女孩的其中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的母亲——当一个人视力不好的时候,喜欢上一头骡子也不奇怪。

进了大学,我配了人生的第一副眼镜,世界从此清晰了,人却从此更丑了。大学同学老六至今不能忘怀我佩戴的那副像极了江泽民同志一样的黑框宽边眼镜。对这个不恰当的类比我深感愤慨,因为即使我再像江总书记,但我身上时刻流露出的猥琐气质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它是专属于我的个人标签。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是人,所以我也爱臭美。没过多久,我就实在忍受不了自己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宽边眼镜,于是配了一副隐形。从此,世界分明了,而我也恢复了旧日的丰采。无数女生霍然惊觉躲在眼镜背后的我原来如此剑眉星目,鼻直口方,天庭饱满,风神俊朗,于是芳心可可,不能自已,一封封或热情或缠绵或火爆或哀怨的情书雪花般砸向了我。我沉浸在无边的成功喜悦之中,赋诗一首寄托骚思:“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泡妞吵闹,周游全校。从今天起,关心女生和猪肉。我有一副隐形,面朝眼球,流泪滑落。”

光阴荏苒,岁月倥偬,转眼已是2004年。从1996年算起,我已经戴了八年的博士伦。这八年本是人生最精彩的时光,不过我却过得很失败:一方面,世界在我眼里纤毫毕现,世事丑陋,每每添赌;另一方面,我谈了第一个女朋友,但不幸直接升格为老婆。在最应该荒唐的岁月里,我却没有荒唐,这样的人生别有一种残缺的美。有时深夜加班回家的途中,踽踽行走在清冷苍穹之下,凄凉漫溢,欲念横生,赋诗一首,寄托幻思:“披着白羊皮,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烟花小巷,我希望逢着,一个白鼠一样的,身携钞票的姑娘。”

尽管愿望从未达成,但我从未放弃。果然,行至水穷处就是坐看云起时,机遇偏爱有准备的人,2004年的夏天,剧烈的幸福不由分说地击中了我。六月,老婆受命因公驻守新加坡,为期两月。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长时间不在成都,这意味着,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长时间保持自由男儿身。那一天知道她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却打不开我深深的喜悦。如果你是个男人,你一定能对我的喜悦感同身受。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你一定会对我的喜悦深恶痛绝。那一天送她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候机厅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狂喜。假惺惺地依依不舍,故作姿态地挥泪作别,我依照电视剧里面的经典表情设计,做足了离别的全套戏。飞机冲上云霄,我的心随即轻舞飞扬,我的身霍然蠢蠢欲动,当即赋诗一首,寄托欢思:“老婆出差狮城游,飞机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夜鱼何所有,夜鱼心有小九九。寂寞如我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自由舞。忽报蓉城有美女,口水顿作倾盆雨。”

孤独伫立机场大厅,置身汹涌人潮,身边男女姹紫嫣红,我自哀自怜地想:“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啊。”

有一种错,是男人就不能不犯。我在道德感上给自己减负。

雀跃地翻查手机通讯录,意图从那么多心照不宣的女孩中随机抽取一位,隆重拉启美妙夏日的序幕。然而,我哀伤地发现,昨天还是满负荷的通讯录上突然只剩下了三个女人的号码,一个是老婆的,一个是老妈的,一个是老丈母娘的……没有电话号码,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我折服于老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算计,无可奈何地,郁郁寡欢地踯躅回家。残阳如血,光影凄迷,我孤独而肥硕的影子,隐喻着一个男人的极度无助。

“不要紧,QQ上不是还有一些后备嘛,尽管质量不敢保证,但毕竟聊胜于无。”当晚躺在床上,我给自己鼓劲,“前方是绝路,希望在拐角啊。”孤枕难眠,辗转反侧中,我赋诗一首,寄托悠思:“待到夏来七月八,手机过后QQ查。冲天香阵透成都,满城尽是女娇娃。”

第二天兴冲冲地起床,却觉得右眼不适,揽镜自顾,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禁感慨:“都说人急眼红,此言果然不虚,想来我寂寞的猴急竟有这么强烈。”

不敢戴隐形了,夹上备用眼镜,羞涩地来到公司。本以为凭儒雅的眼镜和猩红的眼睛,必能博得一片喝彩,但没想到,所有人都当我是透明的——不但当我衣服是透明的,连我的骨肉皮毛也是透明的。那一天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如此剧烈的造型变化居然像轻风拂过,除了带来一群细菌,什么都没带来,除了带走另外一群细菌,什么也没带走。

次日,右眼越发地红了,开始痛,开始流泪,开始朦胧,开始变形。我买了很多不同的眼药水,像浇粪接着浇水、浇水接着浇粪一样,不绝如缕地轮流往眼里倾注。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就跟没倾注一样。我绝望了,除了盼望眼睛好起来外,什么花花绿绿的心思都湮灭了,身边一干骚首弄姿的女子忽然有如阵阵轻风,除了细菌,她们什么也不是。百般惊惶中,我赋诗一首,寄托愁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狠狠发炎。”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我“窗明几净”的时候,却承受着许多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烦恼:每次和老婆结伴而行的时候,尽管身边美女浮光掠影,莺莺燕燕笑兮倩兮,我却只能装成一个瞎子,眼观鼻,鼻观心,意守神阙,目不斜视,活脱脱一个心如古井的老僧,但其实我的心好狂野好狂野,就像一个不羁的花和尚,激烈而不安份地骚动着。这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浃沦肌髓的时候,我赋诗一首,寄托怅思:“ 惯于周末过街时,挈妇将雏没有事。梦里依稀人民币,街头变幻美女衣。忍看朋辈都未婚,怒向巷尾觅小诗。淫罢低眉无写处,日光如火照湿衣。”

现在老婆不在身边,可喜可贺,可以恣意饱览蓉城秀色,运气好还能横生几段孽缘,无奈眼睛却很不懂事地猛烈发炎,想看而不敢看的煎熬没有了,但新的烦恼接踵而来。有经验的同事一口咬定:“眼睛发炎嘛,一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美女更衣、美女如厕、美女走光,云云。”这话让我极端郁闷,让我郁闷的不是因为眼睛发炎,而是因为没有看到美女更衣、美女如厕、美女走光,却平白地眼睛发炎了。没有孽因,却产生了恶果,我很不甘心。

眼睛状况越来越糟糕,实在没办法,我把工作上的万机都让别人去理,自己回家休息。放下所有尊严,戴上发炎的眼睛去质问医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生装模作样看了又看,得出结论:结膜炎,隐形眼镜引发的。于是开了很多药,有滴的,有吃的,但没有脚上抹的——我很欣慰,因为从药方即可看出,这个医生不但医术精湛,而且医德高尚,没有胡乱开药。

回家用药。用啊用啊,终于,炎症越发严重,以前只是右眼像挨了一拳的兔子眼,现在不甘落后的左眼也迎头赶上,和它的兄弟齐头并进了。我又跑去找医生,另外一个医生检查后得出结论:角膜炎。于是又开了很多药,有滴的,有吃的,但还是没有脚上抹的,可见当代中国医生的整体医德已经跃上新台阶。

药不同了,但疗效却惊人的一致,就是毫无疗效。我又去找医生,第三个医生据说是泰斗级别的,果然,他得出了最全面的结论:既有结膜炎,又有角膜炎。我一阵眩晕后感到非常后怕,心中暗道侥幸:“幸好我不是黄花闺女,不然恐怕连那个膜也不能幸免啊。”泰斗开了更多的药,有的我用过,有的没用过,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但仍旧没有脚上抹的。有这样目光如炬又勇于担当的权威医生,越发坚定了我战胜病魔的信心。

继续用药后,炎症指数继续一路飙升,几乎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后来有两次下楼打车去医院,站在路口,眼前一片混沌,只知道有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却分辨不出是否是出租车,如果是出租车,更分辨不出是否是空车。为了拦车,我只有无助地伸出右臂,长时间在风中挥舞,姿态之优雅,不逊于当年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就这样不停地挥啊挥啊,直至某个眼神好的的哥驱车在我面前嘎然停住。

2004年的夏天,如果你曾经在成都的某个街头看到这样一个男人:身材肥硕状似彪悍的打手,表情肃穆状似凝神的元首,脸戴墨镜状似神秘的明星,街头招手状似拉客的妓女,那么,这个作风低调但气质拉风、内敛中带着张扬、淡定中焕发高贵的神秘人士,正是区区在下。伫立十字街头,听着车来车往,于不停挥手之间,我赋诗一首,寄托迷思:“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医院,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打到车,既然站在了街口,就勇敢地伸出右手。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自行车,既然目标是医院,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我不想医院人多还是人少,只要热爱眼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段日子里,我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凡是以“看”字开头的动作,我都不能进行。每天置身于单人间,横卧在双人床上,虽然孤枕,但不难眠。事实上,我每天主要从事的事情,就是睡觉,那段日子我睡得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睡着的时候固然是幸福的,但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孤独和凄惶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我暗暗许下宏愿,三天之内若有美女来探望我,我一定以身相许,决不食言。结果没许成。我又发誓,一周之内谁来看我,我就赏脸让她请我吃饭,绝不反悔。结果没吃成。我愤怒了,对世界说,一月之内谁来看我,老子把她给强奸了,决不客气。结果还是没强成。终日横卧于床的我,人痴痴恋恋,心起起伏伏,彷佛老了好几岁。在平静的绝望中,我赋诗一首,寄托幽思:“如何让你来看我,在我最寂寞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孽缘,佛于是让我的眼睛来发炎,在你小姑独处的时刻。病榻上,沉重地躺着一个人,每斤肉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身体,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从来没有来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美女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十八罗汉传(引)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写博客之初,受到的打击比现在还多。那个时候,我每天埋着脑袋写“大学往事”,结果有人跟我说怀旧是变老的标志,或者说回忆是一生最初的苍老。我很不甘心,老子还没熟透怎么忽然就老了呢,于是果断地停止了对大学往事的回忆,关注起更美好的无边风月。

只是,我的大学时光就好像一般人的胎记。你有胎记吗?如果你有你会知道,胎记虽然悄无声息,却是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标记,我的大学时光就是情怀的胎记,隐藏在心灵的秘密花园中。只要来把火,这种情怀就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窜出这片荒芜干涸的花园。

在野兔受惊之前,现在的我偶尔也会踏入曾经熟悉的校园,但景观、人物和氛围已经全然走样,那幢住了四年的宿舍楼早已消失,那些相伴了四年的男女早已杳然。如今的大学校园除了那些新鲜的女生,和虽不新鲜、但胜在青春的女生外,早已殊无可观,这让我愈发怀念从前的好日子。

昨天,平地里烧出的夏天里的一把火逼出了我的小野兔。久未联络的大学室友乌龟(现在他改叫小强了)在网上亲切会晤了我,尽管只有寥寥几句,而且是庸俗的关乎生计的话题,但还是让我不听话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我读大学是上世纪的最后五年(实际时间是四年,横亘了五个年头),那个时候的校园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尽管不爱学习,但作风还是正派的,如果哪天看到一对亲吻的情侣,观众往往比事主还要激动——这跟毛片是一个道理。说起来我的运气真的很差,从来没在学校中看到别人亲吻,想去亲吻别人,又不想便宜了围观的群众,所以我一直心境平和,行为端庄,气质凛冽,口味醇正,备受好评,万众景仰。

作为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满腔荷尔蒙不能在异性那里找到出口,只有转为内销,我不怀好意地把目光放到了同班的男生中。我们班原有十七个男生,分布在三个寝室,分别是373寝室的蘑菇、阿黑、黑泽明、川娃子、乌龟、江总和我,371寝室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和老幺,以及369寝室的子孔、花哥和肌肉。大二的时候,专升本升上来一个,名叫美妞,一直住在别的宿舍楼。于是全班活活凑成了十八个男生。

我喜欢十八这个数字,因为它是三的倍数,也是六的倍数,还是九的倍数,而三、九、六则分别是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此外,还有十八罗汉、十八学士、十八相送、十八铜人阵、十八般武艺、十八层地狱、十八棍僧救秦王、女大十八变、汉初十八侯、燕云十八骑、路易十八世、流氓十八摸、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等。基于以上原因,我决定为我们班的男生树碑立传,每人树一个丰碑,合称“十八罗汉传”。

早先写过很多“大学往事”,对本版风土人情已有牵涉。可恨的是,当时基本上是自娱自乐,可怜的点击率让本班男生的傲世风采埋没在芸芸众生中,广大妇女、尤其是富婆未能从这些天之骄子中,甄选数个带入香闺以驱娱乐,一直是我人生的重大遗恨。而且那个时候我的博客走的是荒诞主义的路子,致使多人对我的描述不以为然,他们不相信人类之中居然还有这种珍禽异兽。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荒诞其实正是生活的一面,它是真实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当然生活还有另外一面,叫做温情。只有把温情和荒诞阴阳融合,还原真实才有点指望。

因此在这个系列中,我将首度采取七分白描、三分夸张的手法描摹我的同学们的人性和兽性,我将努力像他们的老婆一样忠于他们本人——如果我的叙述忠实度不够,是谁的问题值得深思。

我的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了八年。八年时间的冲刷,让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像暴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乏味。我的同学们如今坐落在全球各地,衣冠楚楚,人模狗样,毕业之后几乎都未见过,再不把他们记下来,恐怕他们残忍得连回忆都不留给我。从今天开始,我试着从记忆的深渊把他们一一拽出来,请他们按照我的笔调,将过去的部分精彩与无聊重来一遍。

标准爱情(1)

最近家里愁云密布,每个人都很忧郁。我忧郁是因为看到了老妈那张忧郁的脸,老妈忧郁是因为看到了我这张忧郁的脸。两张忧郁的脸整日面面相觑,让我们无暇顾忌到底是谁率先忧郁。

造成我们同时忧郁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我的年龄。与很多女人不同,我对自己的年龄向来坦荡。是的,六年之前我22岁,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分,少女的单纯尚未褪去,成熟的风韵已然加身,气质如同美酒加咖啡,说不出的魅惑。调皮和优雅是我的AB面,每一面都让人沉溺。那个时候我钟情于粉红,装扮是粉红的,世界是粉红的,脸色是粉红的,心事是粉红的,甚至连文胸都是粉红的。粉红的我恣意徜徉在世界的中心,每一天像迎风怒放的桃花,摇曳在婀娜芬芳的七彩阳光下。

第二,我单身。我22岁的时候,逡巡身侧的男人川流不息,那是何等跌宕起伏的日子啊……但如同故事里说的那样,我没有好好珍惜,所以那些男人现在有的成为了别人的老公,有的则一直是别人的老公。不管过去如何惊心动魄,都无法掩盖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我还是孤单一个人。日子迤逦过去了六年,对我来说却像六天,我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直到有一天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衣服清一水的黑色,文胸清一水的白色。一尘不染的穿衣镜里,我的神色一片栖惶。十多天前,我过了最近的一个生日。生日晚餐异常隆重,老妈甚至穿上了她一年顶多穿一次的那件黑色晚装,尽管从头至尾面对的观众只有我一个人。这场仪式感十足的生日晚餐过后,全家一齐陷入了深沉的忧郁。

对男人来说,忧郁是一种让人心疼的气质。对女人来说,忧郁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灾难,尤其对我这个年龄的女人来说,忧郁就像森林深处的老巫婆,不但让人生嫌,而且令人恐惧。造成男人忧郁的原因往往只有一个,就是对世界的力不从心。女人忧郁的根源则复杂得多,有的是因为对世界的力不从心,有的则是因为对男人的力不从心。不过这两个原因说到底其实是一个,男人其实就是女人的世界。

这话不是我说的。最近的这场生日晚餐上,老妈把玩着手中的红酒杯,在迷离眼神的掩护下,说出了这句经典的话:男人是女人的世界。正是这句话让我开始忧郁,而老妈则在第二天明显变得颓顿。

作为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的主心骨,我想,是不是该找个老公了。

感谢

我今天要披露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大家都看出来了,我写博客有自己的一套。有人问我,来来回回的,为什么总是这一套呢。其实这中间有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用最精炼的话说就是,我只有这一个套,没有第二个套子——凑合着用吧。

饶是如此,吃我这一套的全世界还是有几个人,这让我老怀欣慰。今天下午,一个女孩在QQ上跟我打招呼。我心花怒放地问她,请问你是哪一位。这一问不要紧,引出一段千古美谈,大概是这样谈的:一年多前,这个女孩通过同事的博客,无意看到了我的博客,电光石火间,她的人生改变了,她蓦然感悟到,原来老天安排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怀着感恩的心读了我的几篇博客后,她鼓足勇气加了我的QQ,跟我说了一次话,只说了一次,因为她是个内敛的女孩,而我则是一个多情却似总无情的男孩,很快把其人其事忘了,并且在一次QQ好友专项清理行动中将她一脚踢开。

今天,这个女孩以大约四百天一次的频率,再度鼓足勇气跟我说话。她说她只为跟我说声谢谢,因为她一直默默看我的博客,从不留言,她要感谢我带给“好多思考和欣赏的东西”。这话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长得英俊潇洒可资欣赏,这个举世皆知无须赘言,可我不明白的是,我又什么值得思考的地方。后来我想,也许很多女孩想通过我肆无忌惮的灵魂骚动,来思考她们老公或男朋友的思想动态和行为猫腻。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天下有雪为镜,可以掌控男人。

说正经的,这个女孩的专程致谢让我很开心,忙不迭地把她送我的谢意放大10倍回赠予她。我真心诚意地跟她说:谢谢你,谢谢你喜欢我的博客。

博客,我断断续续写了两年了,在写、读、评、走的工业流水线上,结识了一些朋友。以对我的博客的态度来区分,这些朋友中有走过场的,有礼尚往来的,有没事看看的,也有真心喜欢的。其中有几个朋友逢贴必评,留言泛滥;有几个朋友一直保持着过来串门的习惯,但从不或几乎不留言,害怕我收取他们的阅读费;还有几个朋友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让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是我写博客的主要动力。

一个人被人喜欢,是一件快乐的事。谢谢诸多朋友的抬爱,其中几个我知道的、我记得的,我要特别感谢你们,因为你们给了我某种特别的开心——

感谢小涂和贵老婆小张。尽管罕见你们的留言,但我估计你们一年半载还是登一次我的博客,我珍惜你们每一次的驾临。尽管分处两个城市,尽管联系很少,但情谊不会变的。

感谢韦尔蒂尼。理由同上。

感谢mm和贵老婆小李。理由同上。

感谢红袖。尽管我写得很糟糕,你写得远比我好,但你始终没有嫌弃我,感谢你的礼贤下士。某些方面我们有共同点,理解你狂狷背后的柔弱。

感谢锦瑟。感谢你翻我的旧账。

感谢过去的如影相随,现在的翠庐烟影。你是博客世界中第一个给我谬赞的人,感谢你和你老公的都喜欢。

感谢残雪清寒。你是博客江湖中最神秘的高士,才情高绝,众人敬仰,但你却屈尊与我结交,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感谢你对我与众不同、但显然走眼的评价。

感谢快乐的老头。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还不够,你应该继续做一个大学女生肉体的设计师。景仰你的人品、修为、博闻和摄影。

感谢帮青。你为我写过三篇文章,并且费心摘出一些句子。感谢你的欣赏。

感谢igaogao。不知道是谁把我介绍给你的,那人的眼光真有问题,不过你的眼光更差。我要向你学习,祝你事业成功。

感谢无药可医。虽然你把我们家的沙发都坐破了,但我不怪你。少女情怀总是诗,我不懂诗,但试着去理解你吧。

感谢胭花琴愫。你说你喜欢我的博客,但我感觉不强烈,也许是我不够敏感的原因。我们的聊天不多,但交情不浅。相信你会大放异彩。

感谢常来的大袋鼠和令嫒小仓鼠。感谢你一直来看,但我可不敢误人子弟,祝小仓鼠高考成功。

感谢YY。一个朋友的串联,让你我相识。你能庄能谐,心态从容,行迹潇洒,代表了中国女大学生的未来发展方向,我由衷欣赏你,喜欢你。感谢你把我的博客地址放在你的QQ说明中,尽管我估计你自己已经忘了。

感谢蝌蚪老师。不知道你做出自己的选择没有。

感谢sunny。谢谢你默默的关注,你应该更开心些。

感谢子月和你的妹妹。感谢你们的都喜欢,但千万不要太生分了。雪会不期而至的,人也是。

感谢美丽的生命。您作为一位退休的教师,居然坚持看我的博客,让我很激动。

感谢冬天的糖醋鱼。你是第一个看我博客但不留言的人,两年过去了,不知道你还在看吗?

感谢Hotmilk。感谢你把我MSN空间第9999次和10000次访问的页面截图并传给我。

感谢李洁和你的弟弟。感谢你们的都喜欢,你有过刻骨的伤心,但现在要快乐才对。

隆重感谢影如风随/小东邪/墨行天下。尽管我已经彻底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个人,但你对我的博客的喜欢是最真诚的。谢谢你执着的喜欢。

特别感谢我的老婆。尽管你声称不太喜欢我的博客,但感谢你一直容忍我在博客中信口雌黄,感谢你理解网络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其实一个德性,都喜欢胡说八道。

感谢离去的朋友们。在你们小径交叉的心灵花园,曾经有一段路经过了我的地盘,尽管路途消失在某处,但还是留下了一些踪迹,有的我会忘记,有的我会怀念。

感谢需要我点名的朋友。谁觉得自己应该让我说声谢谢的,请留名,我会补充,直至写爆百度服务器。

大概是我比较喜欢怀旧的缘故吧,上述点名的大多是MSN空间上的旧友。从MSN迁至百度,我把很多朋友弄丢了,同时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需要格外说明的是,感谢辞通常都是镁光灯聚焦下的得意之辞,我这个不是,只是个人的一点小小感激,所以就不感谢我的父母以及CCTV、MTV、 MSN、BAIDU了。

看王朔从良(下)

我本不打算看《我的千岁寒》,但王朔说这本书是写给高级知识分子看的,此话激发了我的窥探欲,我原来一直以为高级知识分子只看《江泽民文选》呢。于是咬牙买了一本,仔细地从封面看到封底,不禁肃然起敬,这书确实好,是我见过的装帧最考究、最用心,纸张最顺滑、最白皙的一本书。

焚香、沐浴、更衣、斋戒,所有程序完毕后,我提着书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虔诚阅读。过了几分钟,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卫生间,再看那本可怜的书,已经用去了一多半。

如果问我的读后感,我只有两句话:第一,纸张太硬了;第二,我确实不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大概是高级知识分母。

《我的千岁寒》这部书包含了几篇东西,这些东西很难界定体裁,惟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用汉语写的,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些汉语组合在一块儿,比英语还让人看不懂呢——当然,王朔意淫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不属于上述“人”的范畴。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次无比糟糕的阅读体验。王朔自称让汉语第一次有了时态,我不知道他的这个承诺有没有兑现,但我看出他让自己有了失态。巴金说文学的最高技巧是无技巧,这话比巴金的所有文学作品都令人信服。一个人在成为高手的过程中,技巧痕迹应该越来越淡而不是相反,王朔则在背道而驰。

虽然读得很憋屈,但我不敢臧否王朔。考量一部作品的优劣有两个标准:一是读者的阅读体验,二是时间的磨砺冲洗。如果一个人写出了一本多数人你看不懂的书,大概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他超越时代了,这样的人不乏先例;二是他疯了,这样的人满世界都是。我不知道王朔有没有疯,因为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王朔有没有超越时代,因为我不是神仙。因此,对待这本奇书的正确态度,应该是不捧不骂,把它交给时间,让时间做出回答。

其实文字之外的王朔其人,比他的文字本身更有趣。很久以来,他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文化人。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环境中,体制对人有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一个在体制之外漂浮的人经常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感。尽管王朔在体制之外嬉笑怒骂,横刀立马,但我想他的内心多少存在着一份对体制的向往,而要进入体制,必须拿出符合体制要求的作品。多年前王朔说过,他将一不小心写出新的《红楼梦》或者中国的《飘》,可见他还是想以正统的经典作品确立自己在体制中的地位。这就好比一个名动天下的名妓,尽管受万人追捧,过得极其风光,但内心之中却相当落寞,总想找一个达官贵人把自己给嫁了。《看上去很美》算是王朔找的第一个达官贵人,可惜这部进军体制的发轫之作没有获得承认,我猜王朔多少有点挫败感,所以他再次沉寂了很久。

时隔数年,王朔凭《我的千岁寒》卷土重来,这本书比《看上去很美》走得更远,形式更夸张,更像文学作品,因此也得到一些体制中人的认可。去年被韩寒骂得很惨的白烨说,《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之作,王朔之前的作品介于雅和俗之间,这次他勇敢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将作品向着纯文学的方向靠了一大步,由于《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期“化合”的产物,因此读者读不懂自在情理之中,由此可见,他转型的代价是沉重的。我对韩寒和白烨的那次骂战没有关注,不解其中恩怨是非,但通过上述评论我基本认定,白烨活该被骂。如果《我的千岁寒》叫纯文学,我宁愿文学真的死去。

王朔给人的感觉是一点正经都没有,他是流氓他怕谁。但实际上,越嬉皮的人内心越细腻,越满不在乎的人性格越敏感,越狂吼烂叫的人心中越有个不敢触碰的柔软。这方面我有一点体会,王朔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和生死离别,行将知天命的他对世界和人生有了更痛彻的感悟。《我的千岁寒》尽管诘屈聱牙的文字让人抗拒,但隐约流露的性情还是证明了一个惯看秋月春风男人的欢喜和恐惧。为了推广新书,王朔复出很是叫嚣了一阵,但最终发现这个江湖已经不再是他的了,相信他会感觉落寞。这就是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