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说现在流行单眼皮男生。按照这个审美新标准,我不幸属于不流行的老古董,因为我一不是单眼皮,二不是男生——当然我也不承认自己是女生。在台湾,八十岁的男人也可以叫男生,但我在我的概念里,男生就是男学生的意思。而我,不做男生已有很多年了。
虽然风光不再,但仿照阿Q的说法,老子也曾经美丽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小学男生的时候,我也拥有一对迷人的单眼皮。成为初中男生后,我的美丽度打了个5折,右眼变成了双眼皮。成为高中男生后,美丽度再打5折,左眼总是在单双之间变幻不定。变身大学男生后,我终于不再美丽了,因为双眼的眼皮就像做了手术一样,无独有偶了。
让我愤愤不平的是,在我单眼皮的时候,全世界都说双眼皮漂亮。当我终于脱单成双之后,全世界又在流行单眼皮。我虽然孤芳自赏地美丽着,但我的美丽却如此寂寞。偶尔揽镜自顾,凝视着我不合时宜的眼睑,我悲从中来,赋诗一首,寄托哀思:“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眼睑的单双就不提了,最要命的是,我视力也不行。那是初中一年级的寒假,没日没夜地狂读武侠,让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从此不再黑白分明,这个世界的女人在我的眼里从此不再美丑立判。环肥燕瘦,春兰秋菊,在我看来几乎毫无分别。在那段视线模糊的日子里,我偷偷喜欢过无数女孩,后来才发现,这些女孩的其中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的母亲——当一个人视力不好的时候,喜欢上一头骡子也不奇怪。
进了大学,我配了人生的第一副眼镜,世界从此清晰了,人却从此更丑了。大学同学老六至今不能忘怀我佩戴的那副像极了江泽民同志一样的黑框宽边眼镜。对这个不恰当的类比我深感愤慨,因为即使我再像江总书记,但我身上时刻流露出的猥琐气质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它是专属于我的个人标签。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是人,所以我也爱臭美。没过多久,我就实在忍受不了自己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宽边眼镜,于是配了一副隐形。从此,世界分明了,而我也恢复了旧日的丰采。无数女生霍然惊觉躲在眼镜背后的我原来如此剑眉星目,鼻直口方,天庭饱满,风神俊朗,于是芳心可可,不能自已,一封封或热情或缠绵或火爆或哀怨的情书雪花般砸向了我。我沉浸在无边的成功喜悦之中,赋诗一首寄托骚思:“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泡妞吵闹,周游全校。从今天起,关心女生和猪肉。我有一副隐形,面朝眼球,流泪滑落。”
二
光阴荏苒,岁月倥偬,转眼已是2004年。从1996年算起,我已经戴了八年的博士伦。这八年本是人生最精彩的时光,不过我却过得很失败:一方面,世界在我眼里纤毫毕现,世事丑陋,每每添赌;另一方面,我谈了第一个女朋友,但不幸直接升格为老婆。在最应该荒唐的岁月里,我却没有荒唐,这样的人生别有一种残缺的美。有时深夜加班回家的途中,踽踽行走在清冷苍穹之下,凄凉漫溢,欲念横生,赋诗一首,寄托幻思:“披着白羊皮,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烟花小巷,我希望逢着,一个白鼠一样的,身携钞票的姑娘。”
尽管愿望从未达成,但我从未放弃。果然,行至水穷处就是坐看云起时,机遇偏爱有准备的人,2004年的夏天,剧烈的幸福不由分说地击中了我。六月,老婆受命因公驻守新加坡,为期两月。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长时间不在成都,这意味着,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长时间保持自由男儿身。那一天知道她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却打不开我深深的喜悦。如果你是个男人,你一定能对我的喜悦感同身受。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你一定会对我的喜悦深恶痛绝。那一天送她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候机厅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狂喜。假惺惺地依依不舍,故作姿态地挥泪作别,我依照电视剧里面的经典表情设计,做足了离别的全套戏。飞机冲上云霄,我的心随即轻舞飞扬,我的身霍然蠢蠢欲动,当即赋诗一首,寄托欢思:“老婆出差狮城游,飞机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夜鱼何所有,夜鱼心有小九九。寂寞如我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自由舞。忽报蓉城有美女,口水顿作倾盆雨。”
孤独伫立机场大厅,置身汹涌人潮,身边男女姹紫嫣红,我自哀自怜地想:“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啊。”
有一种错,是男人就不能不犯。我在道德感上给自己减负。
雀跃地翻查手机通讯录,意图从那么多心照不宣的女孩中随机抽取一位,隆重拉启美妙夏日的序幕。然而,我哀伤地发现,昨天还是满负荷的通讯录上突然只剩下了三个女人的号码,一个是老婆的,一个是老妈的,一个是老丈母娘的……没有电话号码,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我折服于老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算计,无可奈何地,郁郁寡欢地踯躅回家。残阳如血,光影凄迷,我孤独而肥硕的影子,隐喻着一个男人的极度无助。
“不要紧,QQ上不是还有一些后备嘛,尽管质量不敢保证,但毕竟聊胜于无。”当晚躺在床上,我给自己鼓劲,“前方是绝路,希望在拐角啊。”孤枕难眠,辗转反侧中,我赋诗一首,寄托悠思:“待到夏来七月八,手机过后QQ查。冲天香阵透成都,满城尽是女娇娃。”
第二天兴冲冲地起床,却觉得右眼不适,揽镜自顾,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禁感慨:“都说人急眼红,此言果然不虚,想来我寂寞的猴急竟有这么强烈。”
不敢戴隐形了,夹上备用眼镜,羞涩地来到公司。本以为凭儒雅的眼镜和猩红的眼睛,必能博得一片喝彩,但没想到,所有人都当我是透明的——不但当我衣服是透明的,连我的骨肉皮毛也是透明的。那一天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如此剧烈的造型变化居然像轻风拂过,除了带来一群细菌,什么都没带来,除了带走另外一群细菌,什么也没带走。
次日,右眼越发地红了,开始痛,开始流泪,开始朦胧,开始变形。我买了很多不同的眼药水,像浇粪接着浇水、浇水接着浇粪一样,不绝如缕地轮流往眼里倾注。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就跟没倾注一样。我绝望了,除了盼望眼睛好起来外,什么花花绿绿的心思都湮灭了,身边一干骚首弄姿的女子忽然有如阵阵轻风,除了细菌,她们什么也不是。百般惊惶中,我赋诗一首,寄托愁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狠狠发炎。”
三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我“窗明几净”的时候,却承受着许多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烦恼:每次和老婆结伴而行的时候,尽管身边美女浮光掠影,莺莺燕燕笑兮倩兮,我却只能装成一个瞎子,眼观鼻,鼻观心,意守神阙,目不斜视,活脱脱一个心如古井的老僧,但其实我的心好狂野好狂野,就像一个不羁的花和尚,激烈而不安份地骚动着。这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浃沦肌髓的时候,我赋诗一首,寄托怅思:“ 惯于周末过街时,挈妇将雏没有事。梦里依稀人民币,街头变幻美女衣。忍看朋辈都未婚,怒向巷尾觅小诗。淫罢低眉无写处,日光如火照湿衣。”
现在老婆不在身边,可喜可贺,可以恣意饱览蓉城秀色,运气好还能横生几段孽缘,无奈眼睛却很不懂事地猛烈发炎,想看而不敢看的煎熬没有了,但新的烦恼接踵而来。有经验的同事一口咬定:“眼睛发炎嘛,一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美女更衣、美女如厕、美女走光,云云。”这话让我极端郁闷,让我郁闷的不是因为眼睛发炎,而是因为没有看到美女更衣、美女如厕、美女走光,却平白地眼睛发炎了。没有孽因,却产生了恶果,我很不甘心。
眼睛状况越来越糟糕,实在没办法,我把工作上的万机都让别人去理,自己回家休息。放下所有尊严,戴上发炎的眼睛去质问医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生装模作样看了又看,得出结论:结膜炎,隐形眼镜引发的。于是开了很多药,有滴的,有吃的,但没有脚上抹的——我很欣慰,因为从药方即可看出,这个医生不但医术精湛,而且医德高尚,没有胡乱开药。
回家用药。用啊用啊,终于,炎症越发严重,以前只是右眼像挨了一拳的兔子眼,现在不甘落后的左眼也迎头赶上,和它的兄弟齐头并进了。我又跑去找医生,另外一个医生检查后得出结论:角膜炎。于是又开了很多药,有滴的,有吃的,但还是没有脚上抹的,可见当代中国医生的整体医德已经跃上新台阶。
药不同了,但疗效却惊人的一致,就是毫无疗效。我又去找医生,第三个医生据说是泰斗级别的,果然,他得出了最全面的结论:既有结膜炎,又有角膜炎。我一阵眩晕后感到非常后怕,心中暗道侥幸:“幸好我不是黄花闺女,不然恐怕连那个膜也不能幸免啊。”泰斗开了更多的药,有的我用过,有的没用过,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但仍旧没有脚上抹的。有这样目光如炬又勇于担当的权威医生,越发坚定了我战胜病魔的信心。
继续用药后,炎症指数继续一路飙升,几乎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后来有两次下楼打车去医院,站在路口,眼前一片混沌,只知道有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却分辨不出是否是出租车,如果是出租车,更分辨不出是否是空车。为了拦车,我只有无助地伸出右臂,长时间在风中挥舞,姿态之优雅,不逊于当年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就这样不停地挥啊挥啊,直至某个眼神好的的哥驱车在我面前嘎然停住。
2004年的夏天,如果你曾经在成都的某个街头看到这样一个男人:身材肥硕状似彪悍的打手,表情肃穆状似凝神的元首,脸戴墨镜状似神秘的明星,街头招手状似拉客的妓女,那么,这个作风低调但气质拉风、内敛中带着张扬、淡定中焕发高贵的神秘人士,正是区区在下。伫立十字街头,听着车来车往,于不停挥手之间,我赋诗一首,寄托迷思:“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医院,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打到车,既然站在了街口,就勇敢地伸出右手。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自行车,既然目标是医院,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我不想医院人多还是人少,只要热爱眼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段日子里,我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凡是以“看”字开头的动作,我都不能进行。每天置身于单人间,横卧在双人床上,虽然孤枕,但不难眠。事实上,我每天主要从事的事情,就是睡觉,那段日子我睡得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睡着的时候固然是幸福的,但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孤独和凄惶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我暗暗许下宏愿,三天之内若有美女来探望我,我一定以身相许,决不食言。结果没许成。我又发誓,一周之内谁来看我,我就赏脸让她请我吃饭,绝不反悔。结果没吃成。我愤怒了,对世界说,一月之内谁来看我,老子把她给强奸了,决不客气。结果还是没强成。终日横卧于床的我,人痴痴恋恋,心起起伏伏,彷佛老了好几岁。在平静的绝望中,我赋诗一首,寄托幽思:“如何让你来看我,在我最寂寞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孽缘,佛于是让我的眼睛来发炎,在你小姑独处的时刻。病榻上,沉重地躺着一个人,每斤肉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身体,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从来没有来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美女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