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情书大行其道,其实也不准确。起码我和老婆恋爱之前,就没收到过一封情书。每念至此,我总要深深地怀疑人生。其实没收到情书,本来算不了什么——但以我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材、这样的气质、这样的拉风,居然也收不到情书,从逻辑上讲,是完全说不通的。
收不到情书,我很自卑,也制定了很多补救方案。有一个方案是,央求朋友(都是雄性)在给我写信时,找一个字迹娟秀的女孩写信封,并特别注明“亲启”、“内详”,两个词后面要各加三个感叹号,以示神秘而急迫,另外不能忘记邮票倒贴。我收到信后,故意漫不经心地将其搁置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等他们起哄的时候,我又匆匆把信拿回,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流露出一种蒙娜丽莎般不置可否的神秘微笑,留给他们充足的想象的空间。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完美,我衷心折服于自己的天纵奇才。我甚至自负地想,如果以我这样缜密思维去谋划一件谋杀案的话,警察一定会疯狂的。可惜,警察没疯之前,我先疯了,因为我的雄性朋友们都无情地拒绝了我。他们的理由是:找不到一个女孩来写信封。可悲啊,我这样卓尔不群的奇男子怎么会交到这么一群窝囊的朋友啊,难道真的是红花还需绿叶衬托吗。
因为收不到情书,我在整个大学期一直很忧郁。要不是为了日后传宗接代,日趋绝望的我几乎要改行做一块玻璃了。我怀揣一颗感恩的心,想,如果不是我老婆肯对我实施扶贫,委身下嫁,我现在肯定过得比刘翔还要凄惨。毕竟,我实在是太低调了,酒香也怕巷子深,人帅也怕面子薄啊。
收不到情书倒也罢了,我对自己说:情书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少了我一个,还有其他人。我又对自己说:我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不会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去世的时候,我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全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可正在我日夜自我安慰自我激励的时候,一件没有任何征兆的事情的发生,如一块巨石,迅速击垮了我的意志,并让我觉得,与人类的解放比起来,我的个人问题实在要重要得多。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就是:隔壁寝室的张老三收到了情书。
说起张老三其人,成名甚早。早在好几十年前,《黄河大合唱》里就有“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之语。本班张老三仙乡山东,其人属于非典型山东大汉。非典型的意思是,纵向有高度,横向欠宽度。据目测,此人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体重在130斤以下。从外观上看,他与一根竹竿的区别在于,竹竿可以用来打狗,而他不能。
记得以前我曾经讲过,张老三钟爱唱歌,而且唱来唱去总是那一首“沧海笑”,这份执着和专一世间罕见。他是这样唱歌的:“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听者无不心如猴挠,痒不堪言。特别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赤身挑灯看武侠的老三看到豪气顿生,豪迈激越的童男之声就冲出他的丹田,冲出他的气管,冲出他的黄喉,冲出他的寝室,冲出宿舍三楼,冲出四川大学西区北园二舍,回荡在静谧辽阔的黑暗天地间。每当这个时候,从梦中惊醒的我就和所有人一样,油然而生出一种报复社会的冲动。若干年后,当我看到马加爵的故事后,老实说,我同情地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除了身高领先外,老三还占据着本班多项第一:第一修长美腿,第一修拔鼻梁,第一长趾甲,第一长鼻毛,第一横,第一凶,吃馒头第一,看武侠第一,暗恋女生人数第一,拍裸体写真第一……洋洋大观,不胜枚举。记得大一时在本班于塔子山公园的第一次集体活动中,老三左腿架在小湖边的栏杆上,右手托着一副象棋,身体前倾,手臂不停摆动,脸上春情荡漾,媚眼如丝,嘴里还吆喝道:下—遍—城—建—无—敌—手!!!这充分反映了老三永争第一的跑马本色。
在这众多第一中,最让老二不忿的,最让老六嫉妒的,最让老幺抓狂的,最让阿黑跌破眼镜的,最让李君怀疑的,最让我崩溃的,最让所有人感到吃惊的,当属以下这个——
张老三收到过本班第一长情书!
话说那天下午,我看了一场《玉蒲团之官人我要》后,深思恍惚地回到宿舍,发现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古怪。有的人很失落,有的人很痛苦,有的人流露出激动之色,有的人流露出故作平静的激动之色,特别是范老幺,满脸痤疮突然鲜艳起来,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一般来说,老幺的痤疮就是一个指示牌,每有事情发生,其颜色都要发生变化。按照事情从小到大的顺序,其颜色会分别呈现黄色警报、橙色警报和红色警报。我深深凝视着老幺娇红欲滴的痤疮,知道发生大事情了。
我寻思道,难道小平同志前脚刚走,某些同志就紧随而去?党章里似乎没有殉葬这一条啊。谁竟然如此的赤胆忠心,实在让人赞叹钦佩。
我当机立断,决定褪下我鲜红的热裤,换上一条黑色的,表示我的哀悼之情。正当我换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隔壁寝室的张老三突然破门而入。由于他比我略略高出十几公分,我平视的目光率先触及他的喉部,只见他的喉结上下翻滚,吞咽着幸福的口水。我抬起头仰望他,心中再次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世界上居然有这样修长纤细的人棍,而且竟然是我的同学,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老三容光焕发,精神矍铄,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这副气色和神情我并不陌生,我们家隔壁的王麻子新婚当夜,步入洞房前回眸一笑的那一刹那,活脱脱就是这个样子,既趾高气扬,又踌躇满志。
我心中纳罕,国丧期间,老三竟然这么淫荡又愉快,难道他上次被某女生拒绝后罹患的间歇性精神病又犯了?为了保护同学,我在电光石火间,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去一把揪住老三的胸口——结果抓了个空,他胸口没有富余的肉团——遂迅速改抓他的头发,将其塞到寝室里一个无人的所在——我的床底下。
“你干什么?”老三含混而愤怒的声音震裂了一块床板,我藏在床板下的《金瓶梅》重现人间。幸好,寝室里除了我之外就没有人了。我迅速把书塞到枕头下面。
老三慢慢地从我的床下抽出他颀长的躯体,吐出嘴里几个月未洗的袜子,对我怒目而视。
我充满怜惜地看着他,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会被失恋搞成精神病呢。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失恋的经验那么丰富,居然也会马失前蹄。唉,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吧。
老三杏目圆睁,一分钟后,神色渐渐松弛。又一分钟后,他突然莞尔一笑,把我吓得腾腾连退三步。
“今天老子有喜了,不跟你小子计较。”
有喜了?我想糟了,性别错乱应该是重度精神病症状。看着一个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小伙子变成这个样子,我心如刀绞。
“你知道我喜从何来吗?”老三还在自说自话,“我收到了一封信。”说完,他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满意地轻轻颔首。
“唉,女人真他妈麻烦!”老三感慨着,从怀里掏出一团纸,递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伸手去接。“啪”的一声,纸掉地上去了。是我没接住,那团纸实在太重了,超出了正常人理解的信的范畴。
我弯下小蛮腰,费劲地将纸捡起来。咦,还真是一封信呢,有信封,有邮票,有邮戳,也有写满字的信纸。我数了一下,足足有十二页。
十二页,这就是传说中的月月红吗?月月都要红!一看就知道女人写的。我妩媚又暧昧地轻笑起来,暗自赞叹自己的睿智。
乍看过去,这封信真是悲惨,已经被人阅无数。信笺皱巴巴的,那是我的同学们争相传阅时拉扯所致;粘乎乎的,是我的同学们在看信的过程中,手上渗出的汗渍和嘴里滴下的口水;臭烘烘的,那是因为老三将其放在怀里的缘故。
我强忍恶心,展信开读。一边读,一边感激我的父母,他们这么多年辛苦供我念书,现在我终于出息了,这十多张信纸上的那么多字我每个字都认识。信是一个女孩写的,洋洋万言的中心思想是:她喜欢我们的老三,从中学就喜欢,现在还会想起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想的都是他。做那种事是做梦,别想歪了。
读信的时候,我偶尔偷眼看看眼前这根瘦长的人棍。他顾盼自雄地睥睨着我,仿佛在说,看看三哥我的魅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同时他嘴里还在轻轻吟唱: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我渐渐悲愤起来,人棍都有情书,还这么长,我却一封都没有。难道自从日本鬼子被打败之后,这世界上就没有天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