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海中初中部的生源来自整个海安镇,其中最主要的来自两所小学,一所叫实验小学,一所叫明道小学。这两所学校人多势众,地位超然,相当于城市中的北京和上海,又相当于武林中的少林和武当,其它学校名义上和它们平起平坐,实际上都要矮上三分。像我出道的那所小学,大概相当于国内的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或者武林中的黑风寨,号称一方诸侯,实际上只要出门,看谁都得叫大爷。
在我们初中班,来自两大名校的大爷占据了大约五分之四的市场份额。刚开始的情形是这样的:两个人见面,一个说“天王盖地虎”,另一个说“宝塔震河妖”,于是两人热烈拥吻,因为他们是实验小学的大爷;又有两个人见面,一个撕开胸襟,胸膛上纹着“反复”,另外一个摘下袜子,脚板上写着“清明”,于是两人亲切握手,他们是明道小学的大爷。刨去这部分大爷,寥寥无几的群众只能在恍如太阳黑洞的巨大夹缝中左冲右突,上下求索,为了生活,四处奔波。
尽管出身的学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对同一片乡土上长大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一切不和谐的因素注定会土崩瓦解。很快班级内的派系进行了重组,成绩接近的是一派,家挨得近的是一派,喜欢跳皮筋的是一派,喜欢看武侠的是一派,喜欢看言情的是一派,喜欢看女生的是一派……因为派系太多了,最后也就无门无派了。事实上在我们那个时候,那个年纪,还没有拉帮结派的爱好,所有的孩子都由着性子做人。每一个人都是好人。
然而,在小帮小派的壁垒被打破的同时,诞生了两个更恐怖的大派系,一个叫男生派,一个叫女生派。如今我们时常看到身着校服的男女中学生依偎在一块儿,享受着健康快乐的21世纪和十一届三中全会带来的富庶自由的生活,而这种景象在我们那时候不但从来没有见过,连想——当然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想过,所以每当街头邂逅一对小小年纪的鸳鸯旁若无人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十二三岁的我悄然站在旁边,一边恣意地流着口水,一边大声为他们加油。
与现在相比,我们那个年代的民风还很淳朴;与城市相比,我们那个旮旯的中学还很淳朴;与别人相比,我的心智还很淳朴——因为我如此淳朴,所以初一放假前别人领到的是“三好奖状”,发给我的则是“三淳奖状”。我的淳朴体现在待人接物等诸多方面,其中最主要的,是对待女生的态度。
追忆人之初,我也是个对男女关系很随便的人,如果这股势头发展下去,我现在应该叫吴冠希。可是一个人的嘎然出现,彻底扭转了我放荡快乐的人生历程。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叫鲁智强的男生,这个来自新疆说着我们不太懂方言的小男孩,从认识我的第一刻,就开始嘲笑我跟女生的每一次接触,我跟女生说句话,他要嘲笑,我跟女生玩个游戏,他要嘲笑,终于,在他持之以恒的嘲笑下,我基本成了一个针对女生的自闭症患者。
总结我的小学生涯,有三大憾事:其一,字迹受人蛊惑变得万劫不复;其二,没有在风华正茂成绩最好的时候找几个女朋友玩;其三,天煞星鲁智强的横空出世。
到了初中,我摆脱了鲁智强这个上天派来摧残我的恶魔,针对女生的自闭症稍有缓解,但距离痊愈还有十万八千里。跟女生说话,会脸红,会害羞,会局促,会冒汗,会颤抖,会自焚。如果仅仅这样倒也罢了,令人难受的是,本班却有几个漂亮的女生,邻班更有我觊觎垂涎的女生,我既想和她们打成一片,但看到她们又像看到鬼一样。总之,在对待女生的态度和我内心的挣扎上,我的初中可谓是冰火九重天。
在处理男女关系的问题上,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么一件事。我曾经和一个叫涂琴的女生同桌过一段时间,涂琴是我的小学同学,而且也算是邻居,按理我们应该有一份超友谊的关系,但现实是,整个初中三年,我没有和她说过话,一句都没有。
小孩子刚开始喜欢异性,在对方面前常常表现得倨傲和疏远。如果我喜欢涂琴,也许会对她先礼后兵。但事实上整个初中三年,我没有停止过对她的厌恶。现在想来,我无法理解当时自己的厌恶之情从何而来,也许因为她小学留过级,也许因为她长相不为我喜,也许因为她对我态度不好,也许……就跟歌里唱的一样,没有也许。如果我现在能对十二三岁的自己说话,我会劝他,在最单纯的时光,不要做一个神经病。(当然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