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之亡(1)

我是个命运多舛的人,最舛的是从小到大经常挨揍,父母、老师、亲戚,同学、朋友、邻居,老婆、小婆、包租婆,以及想成为我老婆的各色人等,都曾把他们的香拳毫不吝惜地砸向过我的胴体,而我,当然不是一个任人欺辱的男人,为了对所有揍过我的人实施最无情的报复,我知耻而后勇,发奋而图强,没日没夜地看武打电影,当荧幕上李小龙们把欺负他们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我终于在精神上战胜了我的仇家们。

“敌人的气焰再嚣张,但终归还是邪不胜正,我必将取得最终的胜利,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无数个晦暗的白天或夜晚,我一次一次地在刀光剑影的荧幕前,伴随着终于扬眉吐气的主人公,恣意流淌着一种叫做信心的泪水。

基于上述时代背景,我堪称无一遗漏地横扫了当时所有的武打电影和电视剧。看得多了,我也总结出一些有意思的现象,比如说开始的时候都在地上打,如李小龙的电影,后来都飞起来打,如《东方不败》,再后来一直在天上打,如《蜀山》,再再过来又回到床上去打,如《金瓶梅》,再再再后来又滚到床下去打,还是如《金瓶梅》,到最后,当《英雄》里陈道明悟出“和平”二字后,他们就不打了,武打片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在武打电影还有意思的时候,我是其忠实拥趸。在我长大的那个贫瘠的岁月里,那些在现在看来过于粗糙的武打电影带给我的乐趣,不是现在的小朋友所能想象的。我现在能记起的一些美好的电影包括:《自古英雄出少年》、《少林寺》、《南北少林》、《少林小子》、《岳家小将》、《神鞭》、《大刀王五》、《新方世玉》、《武林志》、《长城大决战》、《南拳王》、《京都球侠》、《木棉袈裟》、《海市蜃楼》、《鹰爪铁布衫》、《八卦莲花掌》、《无敌鸳鸯腿》、《风尘女侠吕四娘》、《金镖黄天霸》、《黄河大侠》、《天下第一剑》、《五郎八卦棍》、《鸣镝风云录》、《云海玉弓缘》、《书剑恩仇录》、《侠女十三妹》、《大上海1937》、《百变神偷》……如果算上电视,还有《霍元甲》、《霍东阁》、《再向虎山行》、《射雕英雄传》等,当然邵氏的老电影和后来更多香港武侠片都没包含在这个庞大的名单中。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武打片,70后男同学的成长岁月就会失色一半,如果没有金庸古龙,另一半色也将一并失去。色即是空,失色的回忆空洞洞。

后来,武打片不叫武打片了,叫功夫片或者武侠电影,有了香港这块地,有了徐克这个人,有了袁和平程小东这样的武指,有了成龙李连杰这样的演员,有了电脑蓝幕这些技术,武打片越发地好看起来。如果说早先的武打片还是迷幻药的话,那后来则进化成了海洛因,对好这一口的人来说简直欲罢不能。每一部好的功夫电影上映前,我都望眼欲穿,坐在电影院等电影上映前的时分,我更是比洞房还兴奋,当高手出招地动山摇的刹那,我经常虎躯一震,然后跟着屏幕上亮丽矫捷的身姿,体验到了洪志大师倡导的圆满的感觉。


【观影手记】霍元甲:人莫予毒

作为一个功夫迷,准确地说,作为一个功夫电影迷,《霍元甲》的上映,对我来说是文化生活的一件大事。昨天回到成都,今天上午就跑出去看电影——上午电影半价嘛,咱老百姓过日子,如果做不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只手都硬,那只有满世界找些软柿子来捏。顺便说一句,我之所以在举国同庆的春节大假期间起得这么早,完全是被丧心病狂的电影票价给逼的,现在的电影票价实在离谱,看一场电影就得伤一回元气,不过伤的多数是那些恋爱中的男女,准确地说,是恋爱中的男人的元气。深感侥幸的是,我谈恋爱那会儿,还在大学校园里看电影,票价低廉得让今人全面崩溃,从牙缝中抠10个馒头,就能冠冕堂皇地看场电影;后来毕业了,外面的电影也不贵,当时我的口号是,少买一条内裤,多看一场电影;后来电影疯涨了,又有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赵国庆先生在成都推行了一个“5元票价”,那个便宜啊,看场电影就跟洗条内裤一样,既简单方便,又属生活必需;后来5元票价夭折了,电影票价飙升了,我也及时把老婆骗到手了,从此每当我提起看电影,老婆总是体贴地说:“要不,看碟吧……”我不解地问:“娘子,您以前不是挺爱看电影的么?现在怎么?”老婆说:“相公,你有所不知,以前,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钱是你的钱,现在,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钱也是我的钱,所以花钱的事必须三思而后行啊。”现在,每次路过影院门口,我总是同情地打量着那些满腹豪情满目惆怅的年轻男子,然后偷偷地瞄几眼他们身边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幽幽地叹一口曾经沧海的气。

又扯远了,说回《霍元甲》。李连杰早就表示,这是他本人的最后一部武术电影,表达了这么多年的很多想法和感悟。对此我的想法是,文以载道已经很可疑了,武以载道更不着边际,我喜欢你,是喜欢你优美凌厉的功夫,而不是那些说起来吓人一跳的大道理。又有人对此片颇有微辞,说什么节奏啊、灯光啊、剪辑啊都不够完美,对此我的想法是实在大可不必,毕竟,这不是一部艺术电影,如果你要看不知所云找王家卫去,要看风土人情找张艺谋去,要看洲际导弹找陈凯歌去。对于我这种浅薄的人来说,还是老老实实地看功夫吧。一路看来,霍元甲从好勇斗狠到中正平和,从刚猛阴骘到浮云行水,打得真是不错,拳、腿、剑、枪、三截棍,十八般武器中用了最出名的七种武器,其它武器之所以没露面,是因为都失传了。一言以蔽之,爽。

在《黄飞鸿》中,除了美丽懂事的十三姨外,那招虚步亮掌最令人难以忘怀。在武术中,虚步亮掌纯属摆造型的耍酷招法,很多人都摆过,但就数李连杰摆得渊停岳峙,人莫予毒,摆出了他的本家、法什么功的李某某大师都没有的大师风范。这证明了功夫片尽管多得一塌糊涂,但真正的功夫片却少之又少,基本功绝对不可逾越。在《霍元甲》中,李连杰依旧凌厉老到,简洁利落,依旧打出了古典音乐般的韵律之美,对功夫迷来说,真是一件赏心乐事。不过有两个遗憾,第一个遗憾是,据说有一段武术VS泰拳的精彩片断,被内地审片的老师们卡嚓一刀给宫了,近年来泰拳甚嚣尘上,在国际影坛的势头直压中国功夫,看不到这一段,实在窝火。另一个更大的遗憾是,同样是李连杰,同样是袁和平,同样是实打风格,《霍元甲》比起10多年前的《精武英雄》,实在逊色不少——如果谁喜欢《霍元甲》,那一定得看看《精武英雄》——这个不能怪谁,只能怪时间,英雄迟暮就跟情人变心一样,属于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

电视剧《霍元甲》曾经影响了几代人。年龄跟我一样大和比我大的,恐怕没人不知道“万里长城永不倒”。在电视剧中,刻画的是中华民族的气节,但在这部电影中,民族气节被淡化了,更多的说的是武术的精神。日本鬼子毒死了霍元甲,他还不准报仇,这让下面的观众无不血脉喷张,恨不得冲进银幕冲那鬼子踹两脚,让他断子绝孙再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剧情设计?我猜应该是出于国际票房的考虑。这是一个全球化的商业时代,令人郁闷。

最后说一句,所谓的女主角孙俪虽然戏分不多,但过目难忘。我喜欢孙俪,看起来清纯,干净,明亮,讨喜,赞一个。

【观影手记】杀破狼:动作电影的凌厉回归

《杀破狼》不但是近年来香港电影难得一见的佳作,就是放在港片的全盛时期,也堪与任何极品电影一争高低。作为一个功夫迷来说,我最兴奋的是,本片尽管是以动作和暴力作为卖点,却能很好地兼顾情节戏剧性,这在港片中实属罕见。电影崇尚虚无主义,刻画宿命,同时充满戏剧悬念,体现了导演叶伟信的强项,就是不喜欢功夫片的人,也会从中得到乐趣。

电影大陆版的结局再遭手术刀,原版的结尾是:在甄子丹摆酒祭祀之际,洪金宝卷土重来给甄子丹致命一击,而自己被从窗户中高高地抛出,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正在等待的妻儿的身上。所谓的好人坏人全都死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结局才与和影片宿命的题旨一脉相承。

值得一说再说的是,本片的动作十分真实和凌厉,极具观赏性。非常棒!相信《杀破狼》将成为香港功夫电影乃至香港电影的重要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