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

因为我总在博客里卖弄风骚,弄得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我很有文学造诣,未经我同意,就向我掷出一些我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问题。今天我在这里要昭告天下:造作我是有的,造人我是会的,造纸我是可以学的,唯独造诣这玩意儿,我是欠奉的。

话说有位不明真相的群众,某天问我知道“紫竹调”否,本来我是不知道的,紧急Google了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紫竹调》原是一首30、40年代流行于苏州的市井爱情小调,后成为上海沪剧曲牌。经历代艺人传播修改,成为一首含蓄有趣的情歌。乐曲以弦乐和二胡、琵琶、曲笛演奏旋律,竖琴的晶莹琶音与之相和,颇具江南丝竹的风格。歌词多因情而发,没有固定的版本,这也是最原生状态的民歌的特点。

我好整以暇地说:“《紫竹调》,谁不知道啊,江苏民歌,人家是江苏人哦。”群众立刻大喜过望,说他们春节排了一个以《紫竹调》为背景音乐的舞蹈,要在集团春节晚会上吓人,想给这个舞蹈取个别样的名字,让我出个谋划个策。

我心中暗自感慨:真是吃饱了撑得慌啊。现在经济形势这么恶劣,还搞什么晚会;晚会就晚会吧,还跳什么舞;跳舞就跳舞吧,还穿什么衣服;穿衣服就穿衣服吧,还放什么音乐;放音乐就放音乐吧,还放什么紫竹调;紫竹调就紫竹调吧,还另起什么名;另起个名就另起个名吧,还叫我来取。我招谁惹谁了。

既然要取名,当然得研究一下这曲子。听了一下,原来耳熟能详,再看了一下词:

一根紫竹直苗苗,
送与哥哥做管箫。
箫儿对着口,
口儿对着箫,
箫中吹出鲜花调。
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小小鲤鱼粉红鳃,
上江游到下江来,
头摇尾巴摆,
头摇尾巴摆,
手执钓杆钓将起来.
小妹妹呀,
清水游去混水里来.
小妹妹呀,
清水游去混水里来。

天,就这歌词还要绞尽脑汁地取名?名字早已呼之欲出了,还有比“吹箫”更贴切合适的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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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名字浑然天成,极富野趣,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思想是复杂的,总觉得吹箫二字不够雅驯,说最好配句诗。 写诗我不拿手,但古人早替我们写好了,杜牧之诗云“玉人何处教吹箫”,多么配。

取名

关于我们家的小朋友吴又又,别人除了常说“这小孩长得真……哈哈哈”外,还喜欢问“又又大名叫什么”?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冷静地告诉他们:“吴又又。”对方一愣,复大笑着说:“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如今的小朋友的名字是越来越动听了。你看我们那个时候,尽叫什么强啊勇啊杨伟啊,红啊芳啊接客啊,俗气得不行,再看小孩的名字,个个都好像刚刚从琼瑶阿姨的书中走下来似的,什么梦寒啊、婉君啊、仰山啊、飞帆啊、杜芊芊啊、方依依啊,美得让人叹息。相形之下,说我们家吴又又的名字“有意思”算是抬举了。

除了温婉华丽外,很多人还喜欢根据五行来起名。我们在成都的大学同学迄今造出了五个小朋友,除了我们家闺女外,其他几个都跟金木水火土有点关系。这中间的第一个,是我的干女儿,父母请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哎呀,小姑娘缺火又缺金。一个出生没几天的小孩,用去了父母辛苦赚来的一笔算命费后,好好的五行就失去了两行,只剩建行、工行和中行等三行。

还好,算命的老师说,起个名字把失去的农行和交行补回来就可以了。小姑娘父母回来后让我帮忙想个名字,我就纳闷了,要包含金和火,除了叫“金火”,就只有叫“火金”了,复杂点也可以叫“火眼金睛”,其它还能叫什么呢?但小孩的父母经过慎重考虑,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这个小姑娘最后叫丹瑜,丹跟火有点关系,瑜跟金有点关系,算是对付了算命老师。

我一起长大的朋友老涂在把字典翻烂后,最后给他上个月出生的儿子取名涂熹之。这事我刚刚才知道,如果事先跟我请示,我一定会激烈反对。这名字虽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但小孩学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定会产生报复他老爸的冲动。

孩子的名字,寄托了父母的祝福。父母的心是慈悲的,可问题是,孩子是怎么想的呢?如果当初我知道家中的老人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一定会绝奶抗议。

取名记

大概一年前,我还很年轻,对世界满怀愤怒,写了一篇名叫「我的名字」的文章,很不厚道地埋怨了一下替我取名的曾祖母,因为她老人家赐给了我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让我一次次在不同的场合作自我介绍的时候,觉得自己宛如刚从泥巴地里卷着裤管抽身上岸吸烟聊天稍事休息的老农,憨厚朴实,却不赏心悦目。我对农民没有任何偏见,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农民,但作为一个削尖了脑袋拼命往城里人行列里冲挤的有追求的社会主义新农民,在我的肉胎已经洗尽铅尘脱胎换骨的时候,我的名字却无情暴露了我不堪回首的出身,每每让我陷入深刻的痛苦之中。如果是向一个美女自报大名,这种痛苦会加深十倍。如果是向一群美女自报大名,则再度加深十倍。如果是向人事经理自报大名,我的痛苦指数将攀至巅峰。

所以从三岁那年初次萌生羞耻感后,我暗暗发誓,如果以后当了爸爸,一定要给孩子起一个天上地下独孤求败的好名字,一洗与其老爸终身如影相随的痛苦,实现其老爸一辈子无法实现的愿望。8月3日,伴随着一代天娇的傲然面世,我大展宏图一施拳脚的时机终于到了,我深厚的文学造诣早已派上用场了。

众所周知,我腹中诗书万千,丘壑纵横,脑满肠肥,取一个小小名字还不是信手拈来。只是我拈来拈去,怎么连一个字都拈不出来呢。朋友到借钱的时候方恨少,诗书到取名字的时候也方恨少啊。万般无奈之下,我开始翻书。从诗经到诗刊,从楚辞到楚留香,从唐诗到唐璜,从宋词到宋之问,从元曲到元好问,可以说,远起诗经,近至江泽民文选,中有千字文,外含十日谈,除了不太认识甲骨文外,中外文献名籍能翻的我都翻了,结果愣是没看到一个入我法眼的好名字。我不由心生疑窦,古人的智慧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超群,值得重新审视。

无计问书书不成,那就不耻下问吧,逮到在线的三大才女。三才女才华横溢,古道热肠,敢于献拙,奉献出了一大堆带着三分才气、三分秀气、三分女气以及一分勇气的梦幻般的好名字。我左看一个月华照水,右看一个花香拂面,上看一个好风长吟,下看一个有凤来仪,每一个都那么让人难以割舍。好东西太多了也折磨人啊,我终于体会到了巴西队主教练的痛苦。

我兴冲冲地把一大堆旖旎缱绻的名字拿回医院给老婆审阅,老婆啧啧称叹了一番后,最后意味深长地表示:“我还是希望自己女儿的名字自己起,这样才有意义。”听了老婆一席话,我立即折服于其独立自主的家庭气节,对其野花哪比家花香的苦心坚持不由肃然起敬,当即表态别人起的名字再好,我也将弃之如敝屣。虽然要割弃一堆芳香横溢的好名字是那么的不舍,那么的眷恋,但是人生本来就是一次接着一次的抉择,一次接着一次的难以两全,不是吗?我终于体会到了为了家庭放弃情人的那种男人的痛楚,而且我一下子放弃了三个,痛何如哉。

左右没法,只有烦请月子中的老婆亲自拨冗定夺。老婆沉吟良久,吸纳千次,神游万里,终于缓缓道:“吴又又。”真是天上地下独孤求败的好名字啊,我听了心旷神怡,不明所以,赶紧请教其微言大义。老婆面露痛苦之色,陷入了往事的回忆,幽幽地说:“当年因为我的名字比划过于繁多,小学二年级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致使我产生了严重的厌学情绪。我可不愿虫虫重复我的悲剧,所以名字越简单越好。”

“本来我还想叫吴一一的,但感觉有点惊世骇俗,所以还是折衷了。”老婆不无遗憾地补充说,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个缺乏想象力的世俗的憎恶和无奈。

“又又这个名字还有其它涵义吗?”我不想我的女儿有一个缺乏意蕴的名字,不甘心地问。

“当然有了,又又是双的拆写。你这个吴姓实在太难取名了,叫吴双好歹还有点无中生有的意思。”

我彻底倾倒,深深理解到了无为而治的神髓和无招胜有招的玄妙。

于是,昨天办理出生证的时候,我郑重填上了天上地下独孤求败的好名字:吴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