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翻字典:备受打击OR倍受打击

芦苇先生是我的贵人之一。之所以称之为贵人,是因为我这个独立博客的技术性问题现在都交给了他,而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尽管这些活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的帮助却是非常之大。这就好比我在沙漠里跋涉,快走不下去了,他好心给了我一瓢保我续命的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已经想好了,等哪天我的博客上市了,一定将40%的股权赠送给他。

中国讲究“两手都要硬”,这方面芦苇兄是个楷模。他左手掌控博客搭建技术,很过硬,右手主抓博客内容建设,也很过硬。所以尽管他没有花什么心思在博客上,但凭藉过硬的两手,还是混得风生水起,福禄双全。可是在中国,光讲技术是不行的,光讲内容也是不行的,即使是个人渣,要想在中国平安无虞,首先得讲政治——而这点正好是芦苇兄的短板,所以一着不慎,他便落下马来。

他的落马的标志,是其博客被强行关闭。第一段我链接的那个博客,是他更换域名、再战江湖的新网址。

让芦苇兄落马的,是一篇关于“滤霸”的文章。其实关于“滤霸”,我写过两篇文章(这里),
可是我的博客居然残喘至今,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我的政治觉悟比他强;第二,他的手比我硬——但愿他只有手比我硬。

因为网站遭遇和谐,他开始了网站备案的进程。本来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步骤的事情,折腾良久才发现,这一步居然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万里长征纵然路漫漫兮其修远,到底可以上下而求索,可怜的他现在连路在哪儿都不知道。向有关部门提交备案表,这过程犹如石沉大海,只有抓起石头掷入大海这个动作是自己掌控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有石头和大海知道。

从网站被封至备案无果,这一系列事件让原本意气风发的芦苇兄备受打击。他今天跟我说起这件事,正说得涕泪滂沱,情何以堪的时候,忽然忙里偷闲,说:“我发现好多网站编辑都不知道‘备受’才是正确用法,都是‘倍受’”。

原来,是“备受”,而不是加倍地受。

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 P58-59

<书>副词,表示完全:艰苦~尝;关怀~至;备受~迎

【备尝艰辛】备:尽、全。《左传•僖公二十八年》:“险阻艰难,备尝之矣。”

滤霸想要保护谁?

上周六写了篇文章(这里),说的是google被“强烈谴责”和处罚,以及强装“绿坝•花季护航”两件事。有的人惊鸿一瞥,大为折服,赞曰:小波在世也!后来仔细一看才知道,确实是王小波在世时写的。

从王小波刚刚去世还没有享受到什么哀荣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他。现在我依旧喜欢他,因为他写的文章依旧适用于当今这个世道。我想之所以这样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作为一个思想者在时空上的延展性;第二,我们所处的这个国度十多年来并没有发生所谓与时俱进的变化。

当下的中国人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被洗脑洗得很彻底的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明真相的群众,是幸福的人,也是可怜的人;另一种是也被洗过脑但极力摆脱这种洗脑状态的人,他们是官方语境里屡见不鲜的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因为奔放的思想被禁锢于干涸的现实中,比较容易苦闷。当然,我们的身边还有一部分人,专门给别人洗脑,自己却享受着思想和物质的双重快感,对于这部分人,我不赞同将他们划为中国人的范畴,如果他们硬要强调自己属于中国,那我建议将他们纳入非人的领域。

自己拥有自由充沛的思想,却用它来禁锢别人的思想,这不是一个人应该干的事。比方说西南那个姓薄的书记,用纳税人的钱狂发1300多万条愚民短信,说自己最喜欢毛主席的几句话,这个最喜欢毛主席的人又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国外接受自由民主的教育。我以为,干这种事的人,如果不是人格分裂,那么就是人品分裂。

思想的差异将中国人划为为了事实上的两大阵营,我们身边的人,基本上在两大阵营中非此即彼。比方说看我博客的人吧,其实也是两类人的合集,他们有的知道我抄袭王小波的原因,并认同小波十余年前的文章放在当下的中国依然适用,所以这篇非原创文章是我所有的博客文章中,被转载得最多的一篇。但大多数人会对我的援引嗤之以鼻,或不得其解,或无动于衷。对于这一部人,我觉得我需要大致解释一下。

为了净化网络环境,避免青少年受互联网不良信息的影响和毒害,由国家出资垄断,供社会免费下载和使用的“绿坝•花季护航”,是一款保护未成年人健康上网的计算机终端过滤软件。为了推广这款软件,工业和信息化部在《关于计算机预装绿色上网过滤软件的通知》中要求,7月1日之后在中国境内生产销售的计算机出厂时应预装该软件,进口计算机在国内销售前也要预装该软件。保护未成年人,这理由貌似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中国著名脱口秀明星、外交部发言人秦刚在回答国外记者关于绿坝相关问题时,正义凛然地回答:“我想再问一个问题:你有孩子吗?如果你有孩子,或今后将要有孩子,我想你能够理解广大家长对互联网上有害信息传播的担忧和关切。” 

“孩子”在中国不仅仅指那些未成年人,还是一种金钟罩和铁布衫。不管别人有何非议,一句“我是为了保护孩子”便可轻松抵御。如果仅仅是抵御也就罢了,更令人厌恶的,“保护孩子”还可以成为一种无坚不摧的武器,在这个名义下行各种歹毒之事。所以有人说,孩子孩子,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在互联网的使用上,要保护孩子,这本是没错的,但如果一切以孩子为标准,那成年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所以王小波的那两篇文章,放在现在依然切中肯綮。

如果仅仅是为了保护孩子,我们倒也可以忍了,毕竟再愚蠢的行径我们也屡见不鲜。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呢,保护孩子是假,进一步控制互联网才是真实的目的。互联网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也给某些组织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尽管GFW和五毛党日以继夜地勤奋工作着,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封锁哪里就有突围,哪里有禁锢哪里就有冲关,层出不穷的新技术,不断涌现的新事件,终于让旧势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在这样的背景下,别名为滤霸的绿坝,终于承载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以保护未成年人的名义仓促出炉了。

在中国,几乎所有保护未成年人的决策,其背后隐藏的目的,就是保护某个机构,某个组织,某个政党。这次也不例外。

 

王小波评论滤霸、google被查等事件

我的电脑还没联网,也想过要和Internet联上。据说,网上黄毒泛滥,还有些反动的东西在传播,这些说法把我吓住了。前些时候有人建议对网络加以限制,我很赞成。说实在的,哪能容许信息自由地传播。但假如我对这件事还有点了解,我要说:除了一剪子剪掉,没有什么限制的方法。那东西太快,太邪门了。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想要审查太困难,不如禁止方便。假如我做生意,或者搞科技,没有网络会有些困难。但我何必为商人、工程师们操心?在信息高速网上,海量的信息在流动。但是我,一个爬格子的,不知道它们也能行。所以,把Internet剪掉吧,省得我听了心烦。

Internet是传输信息的工具。还有处理信息的工具,就是各种个人电脑。你想想看,没有电脑,有网也接不上。再说,磁盘、光盘也足以贩黄。必须禁掉电脑,这才是治本。这回我可有点舍不得——大约十年前,我就买了一台个人电脑。到现在换到了第五台。花钱不说,还下了很多工夫,现在用的软件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用它写文章,做科学工作:算题,做统计——顺便说一句,用电脑来做统计是种幸福,没有电脑,统计工作是种巨大的痛苦。但是它不学好,贩起黄毒来了,这可是它自己作死,别人救不了它。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我为它说几句好话:早期的电脑是无害的。那种空调机似的庞然大物算起题来嘎嘎作响,没有能力演示黄毒。后来的486、586才是有罪的:这些机器硬件能力突飞猛进,既能干好事,也能干坏事,把它禁了吧……但现在要买过时的电脑,不一定能买到。为此,可以要求IBM给我们重开生产线,制造早期的PC机。洋鬼子听了瞪眼,说: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回答应该是:我们没毛病,你才有毛病——但要防止他把我们的商务代表送进疯人院。当然,如果决定了禁掉一切电脑,我也能对付。我可以用纸笔写作,要算统计时就打算盘。不会打算盘的可以拣冰棍棍儿计数——满地拣棍儿是有点难看,但是——谢天谢地,我现在很少做统计了。

除了电脑,电影电视也在散布不良信息。在这方面,我的态度是坚定的:我赞成严加管理。首先,外国的影视作品与国情不符,应该通通禁掉。其次,国内的影视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做出的作品也多有不好的……我是写小说的,与影视无缘,只不过是挣点小钱。王朔、冯小刚,还有大批的影星们,学历都不如我,搞出的东西我也看不入眼,但他们可都发大财了。应该严格审查——话又说回来,把Internet上的通讯逐页看过才放行,这是办不到的;一百二十集的连续剧从头看到尾也不大容易。倒不如通通禁掉算了。

“文化革命”十年,只看八个样板戏不也活过来了嘛。我可不像年轻人,声、光、电、影一样都少不了。我有本书看看就行了。说来说去,我把流行音乐漏掉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首先禁掉。年轻人没有事,可以多搞些体育锻炼,既陶冶了性情,又锻炼了身体这样禁来禁去,总有一天禁到我身上。我的小说内容健康,但让我逐行说明每一句都是良好的信息,我也做不到。再说,到那时我已经吓傻了,哪有精神给自己辩护。电影电视都能禁,为什么不能禁小说?我们爱读书,还有不识字的人呢,他们准赞成禁书。好吧,我不写作了,到车站上去扛大包。我的身体很好,能当搬运工。别的作家未必扛得动大包……

我赞成对生活空间加以压缩,只要压不到我。但压来压去,结果却出乎我的想象。

海明威在《钟为谁鸣》里说过这个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以为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但这个想法我觉得陌生,我就盼着别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个德国的新教牧师说:起初,他们抓共产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后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后来他们抓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话了。众所周知,这里不是纳粹德国,我也不是新教牧师。所以,这些话我也不想记住。

注:本文原名“从Internet说起”,写于十余年前,作者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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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在《中华读书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在北大听戴锦华教授的课,听到戴教授盛赞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就发问道假如你有女儿,想不想让她看这本书?戴教授答曰否。于是作者以为自己抓到了理,得意洋洋地写了那篇文章。读那篇文章时,我就觉得这是一片歪理,因为同样的话也可以去问谢晋导演。谢导的儿子是低智人,笔者的意思不是对谢导不敬,而是说假如谢导持有上述文章作者的想法,拍电影总以儿子能看为准,中国的电影观众就要吃点苦头。大江健三郎也有个低智儿子,若他写文章以自己的儿子能看为准绳,那就是对读者的不敬。但我当时没有作文反驳,因为有点吃不准,不知戴教授有多大。倘若她是七十岁的老人,儿女就当是我的年龄,有一本书我都不宜看,那恐怕没有什么人宜看。昨天在一酒会上见到戴教授,发现她和我岁数相仿,有儿女也是小孩子,所以我对自己更有把握了。因为该文作者的文艺观乃是以小孩子为准绳,可以反驳他(或者她)的谬见。很不幸的是,我把原文作者的名字忘了,在此申明,不是记得有意不提。

任何社会里都有弱势群体,比方说,小孩子、低智人──顺便说一句,孩子本非弱势,但在父母心中就弱势得很。以笔者为例,是一绝顶聪明的雄壮大汉,我妈称呼我时却总要冠个傻字──社会对弱势人群当有同情之心。文明国家各种福利事业,都是为此而设。但我总觉得,科学、艺术不属福利事业,不应以关怀弱势群体为主旨。这样关怀下去没个底。就以弱智人为例,我小时候邻居有位弱智人,喜欢以屎在墙上涂抹,然后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图案。如果艺术的主旨是关怀弱势群体,恐怕大家都得去看屎画的图案。倘若科学的主旨是关怀弱势群体,恐怕大家都得变成蜣螂一类──我对这种前景深为忧虑。最近应朋友之邀,作起了影视评论,看了一些国产影视剧,发现这种前景就在眼前,再看到上述文章,就更感忧虑。以不才之愚见,我国的文学工作者过于关怀弱势群体,与此同时,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奇特的弱势群体──起码是比观众、读者为弱。戴锦华教授很例外地不在其中,难怪有人看她不顺眼。笔者在北大教过书,知道该校有个传统教室的门是敞开的,谁都可以听。这是最美好的传统,体现了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但不该是谁都可以提问。罗素先生曾言,人人理应平等,但实际上做不到,其中最特殊的就是知识的领域……要在北大提问,修养总该大体上能过得去才好。

注:本文原名“艺术与关怀弱势群体”,写于十余年前,作者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