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射雕英雄传》倒数第二回叫“是非善恶”,其中有这么一段情节:
裘千仞脸色惨白,眼见凶多吉少,忽然间情急智生,叫道:“你们凭甚么杀我?”那书生道:“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裘千仞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若论动武,你们恃众欺寡,我独个儿不是对手。可是说到是非善恶,嘿嘿,裘千仞孤身在此,哪一位生平没杀过人、没犯过恶行的,就请上来动手。在下引颈就死,皱一皱眉头的也不算好汉子。”
各人给裘千仞这句话挤兑住了,分别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过失:
一灯大师长叹一声,首先退后,盘膝低头而坐。渔、樵、耕、读四人当年在大理国为大臣时都曾杀过人,虽说是秉公行事,但终不免有所差错。周伯通与瑛姑对望一眼,想起生平恨事,各自内心有愧。郭靖西征之时战阵中杀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黄蓉想起近年来累得父亲担忧,大是不孝,至于欺骗作弄别人之事,更是屈指难数。
裘千仞见几句话将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心想良机莫失,正准备脚底抹油,突然山石后飞出一根竹棒,原来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到了。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作过坏事的大大好人。”这时我们看洪七公是怎么说的:
“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
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加之洪七公后来一番大义凛然的训导,差点让裘千仞调崖自杀。
我第一次读射雕时还在念初一,那时的我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世界在我眼里是黑白分明、是非昭然的。所以洪七公这话我很欣慰,裘千仞你丫一大坏蛋以为几句话就能逃脱正义的制裁么,自有我们洪七公这样的魔鬼终结者来终结你的罪恶。你看洪七公爷爷,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可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这情怀,这追求,不但是丐帮杰出的帮主,而且简直是我党公安精神的奠定者啊。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长大一个要成为一个像洪七公那样的人,做一个著名的乞丐。
因为喜欢金庸,我中学读过两三遍《射雕英雄传》,每次读到这里都很欣慰,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武侠世界里正因为有洪七公这样的正义化身,才能做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概过了几年,我念高中了,有一次我无意从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段话,经查来自一个叫方瑜的报人:
洪七公生平没有错杀一个人,对洪七公的话我非常震惊,原因是人类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人,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杀的人绝对百分之百该杀。有这样大的信心,如果是一个政治人物,一定会造成政治悲剧……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当时的我跟当时的很多高中生一样,还是一个愣头青,或者说是一个二百五,所以对这话我相当不以为然:没有洪七公,裘千仞就跑了啊;好人不发威,坏人就为所欲为了啊;没有正义化身,必然邪恶当道啊。对七公这样的人,我们追捧还来不及,敬若神明还来不及,怎么能批评,更怎么能批判呢,太让人义愤填膺了。这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啊。

在上面所说的,是过去的事。毫不脸红地说,与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我相比,现在的我不会那么幼稚了。对于世界的认识,基本摆脱了一根筋到底的状态。这世界有很多颜色,并非除了白就只有黑。这世界有很多标准,并非除了是就只有非。无论是谁,永远都不能触及世界的尽头,都无法掌握全部的真相。一切尽在掌握,这只能是一句广告语,谁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那他要么是自大狂,要么是神经病——而自大狂其实也是一种神经病。
这话还可以反证一下。如果真有一个人知道天上地下所有的事情——经常看电影的人都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了”后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砰”的一声。可见,只要你还活着,就那意味着总有一些秘密你还不知道。
因为对世间真相的了解总是有限的,所以一个人把自己当作正义的化身是很可笑的,如果这是一个政治人物那就是很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除了他本人之外,追随者也将他当成正义的化身。如果太多人把一个人视若神明,那可以推断,只要这个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这肯定是难以避免的——那就会带来一场悲剧。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我相信你懂的。
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要说说韩寒和方舟子的事,但诉求点其实又与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对文字本身的敏感,加之看遍韩寒所有的小说和博客,所以我不认为韩寒有代笔。但现在我要说的,与是否有代笔无关。出于对一个人名誉权和职业生命的尊重,我不认可方舟子等人对韩寒基于文本分析的质疑,但现在我要说的,与能否质疑也无关。——我要说的是,为什么有的人从一开始所谓的“合理质疑”,慢慢变成强硬的事实判断了。
在此次韩方大战中,有两种论调,分见于不同的人群,或者同一人群的前后判断:
论调一:我怀疑韩寒的文章有人代笔,你看证据一,证据二……
论调二:韩寒这个骗子,欺世盗名的人,中国文坛最大的骗局制造者……
对于第一种论调,我个人觉得可笑,而对于第二种论调,我则觉得可悲。这种自以为是,让我反复想起了上文所述的洪七公。如果说小说里的洪七公多少有点可爱的话,持后面这种论调的人则让我毫无好感。洪七公自认为正义化身,相信他杀的人百分百都是该杀的——那万一有被冤枉的呢。只要他错杀了一个,他这一辈子其他表现再光辉又能如何。你把自己搁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认定韩寒是骗子——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他真的不是呢。如果他不是,你将如何自处。
韩寒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不是不可以质疑。但仅凭自己的调查、想象或推断,就不由分说给其戴上骗子、该杀、欺世盗名、罪大恶极等帽子,这是一种何等的无畏无知。更有甚者,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盲从于别人的调查、想象或推断,高呼打倒叛徒、内奸、工贼,这又是何等的麻木无知。
小说里的洪七公以为自己掌握着正义,所以毫不客气地杀了二百三十一个该杀的人。现实里的红旗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所以底气十足地将别人拽上祭台。说真的,这种水平还停留在我高中的阶段,这种行径在现在我看来实在过于冒险。未有成熟的判断程序并实现程序正义之前,靠个人替天行道,我觉得不但是一种鲁莽,还是一种罪恶。
最后看看王小波曾经说过什么:
年轻时读萧伯纳的剧本《巴巴拉少校》,有场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工业巨头安德谢夫老爷子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子斯泰芬,问他对做什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在科学、文艺、法律等一切方面一无所长,但他说自己有一项长处:会明辨是非。老爷子把自己的儿子暴损了一通,说这件事难倒了一切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就会一个明辨是非?
我年轻时所见的人,只掌握了一些粗浅(且不说是荒谬)的原则,就以为无所不知,对世界妄加判断,结果整个世界都深受其害。
倘若某人以为自己是社会的精英,以为自己的见解一定对,虽然有狂妄之嫌,但他会觉得明辨是非很容易。
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的见解受所处环境左右,未必是公平的;所以他觉得明辨是非是难的。
无论如何,萧翁的这些议论,对那些浅薄之辈、狂妄之辈,总是一种解毒剂。
我不肯定这世界有没有所谓的真理,因为我觉得真理和假相总是相伴而生的。就算这世界真的有一些真理吧,我想它们可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也可能掌握在多数人手里,但一定不会掌握在武断者——也就是小波所说的那些浅薄之辈、狂妄之辈——的手里。受小波的影响,我也喜欢用“解毒剂”一词。我是真的希望这些话对某些朋友来说,也能是一副解毒剂。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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