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王朔从良(下)

我本不打算看《我的千岁寒》,但王朔说这本书是写给高级知识分子看的,此话激发了我的窥探欲,我原来一直以为高级知识分子只看《江泽民文选》呢。于是咬牙买了一本,仔细地从封面看到封底,不禁肃然起敬,这书确实好,是我见过的装帧最考究、最用心,纸张最顺滑、最白皙的一本书。

焚香、沐浴、更衣、斋戒,所有程序完毕后,我提着书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虔诚阅读。过了几分钟,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卫生间,再看那本可怜的书,已经用去了一多半。

如果问我的读后感,我只有两句话:第一,纸张太硬了;第二,我确实不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大概是高级知识分母。

《我的千岁寒》这部书包含了几篇东西,这些东西很难界定体裁,惟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用汉语写的,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些汉语组合在一块儿,比英语还让人看不懂呢——当然,王朔意淫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不属于上述“人”的范畴。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次无比糟糕的阅读体验。王朔自称让汉语第一次有了时态,我不知道他的这个承诺有没有兑现,但我看出他让自己有了失态。巴金说文学的最高技巧是无技巧,这话比巴金的所有文学作品都令人信服。一个人在成为高手的过程中,技巧痕迹应该越来越淡而不是相反,王朔则在背道而驰。

虽然读得很憋屈,但我不敢臧否王朔。考量一部作品的优劣有两个标准:一是读者的阅读体验,二是时间的磨砺冲洗。如果一个人写出了一本多数人你看不懂的书,大概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他超越时代了,这样的人不乏先例;二是他疯了,这样的人满世界都是。我不知道王朔有没有疯,因为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王朔有没有超越时代,因为我不是神仙。因此,对待这本奇书的正确态度,应该是不捧不骂,把它交给时间,让时间做出回答。

其实文字之外的王朔其人,比他的文字本身更有趣。很久以来,他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文化人。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环境中,体制对人有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一个在体制之外漂浮的人经常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感。尽管王朔在体制之外嬉笑怒骂,横刀立马,但我想他的内心多少存在着一份对体制的向往,而要进入体制,必须拿出符合体制要求的作品。多年前王朔说过,他将一不小心写出新的《红楼梦》或者中国的《飘》,可见他还是想以正统的经典作品确立自己在体制中的地位。这就好比一个名动天下的名妓,尽管受万人追捧,过得极其风光,但内心之中却相当落寞,总想找一个达官贵人把自己给嫁了。《看上去很美》算是王朔找的第一个达官贵人,可惜这部进军体制的发轫之作没有获得承认,我猜王朔多少有点挫败感,所以他再次沉寂了很久。

时隔数年,王朔凭《我的千岁寒》卷土重来,这本书比《看上去很美》走得更远,形式更夸张,更像文学作品,因此也得到一些体制中人的认可。去年被韩寒骂得很惨的白烨说,《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之作,王朔之前的作品介于雅和俗之间,这次他勇敢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将作品向着纯文学的方向靠了一大步,由于《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期“化合”的产物,因此读者读不懂自在情理之中,由此可见,他转型的代价是沉重的。我对韩寒和白烨的那次骂战没有关注,不解其中恩怨是非,但通过上述评论我基本认定,白烨活该被骂。如果《我的千岁寒》叫纯文学,我宁愿文学真的死去。

王朔给人的感觉是一点正经都没有,他是流氓他怕谁。但实际上,越嬉皮的人内心越细腻,越满不在乎的人性格越敏感,越狂吼烂叫的人心中越有个不敢触碰的柔软。这方面我有一点体会,王朔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和生死离别,行将知天命的他对世界和人生有了更痛彻的感悟。《我的千岁寒》尽管诘屈聱牙的文字让人抗拒,但隐约流露的性情还是证明了一个惯看秋月春风男人的欢喜和恐惧。为了推广新书,王朔复出很是叫嚣了一阵,但最终发现这个江湖已经不再是他的了,相信他会感觉落寞。这就是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吧。

看王朔从良(上)

前几天朋友聚会,有个姐姐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快乐男声”。我闻之下巴都差点掉地上去了,很吃惊这么熟稔了她居然还不了解我,我唱歌的才华虽然有耳共听,但试问我是追逐名利的人么。

名利于我如浮云,但我的确喜欢唱歌,人多的时候要唱,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唱。说真的,只要有我在,狼绝种了也没关系,我轻启歌喉堪比狼嚎。除了狼嚎,我的歌喉还堪比刘德华张学友、周杰伦、王菲、李宇春、芙蓉姐姐……基本上唱谁像谁。众人啧啧称奇,我愈发刻意去临摹,终于,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唱出自然界任何一个歌手的声音,但就是唱不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善于模仿,我失去了自己的歌喉,每次开唱都是别人灵魂附体。

我有一个朋友比我更强悍。他博览群书,博闻强记,博大精深,博到最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所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有典故,所述的每个观点都有来历,前面一句来源于《人民日报》社论,后面那句则可能是《知音》某篇文章的标题,上一句刚刚子曰,下一句马上八荣八耻。因为好读书,朋友失去了自己的思想,每一句表达都是别人的传声器。

记得很久以前,我们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这位朋友义愤填膺地跟我说:“张艺谋的电影不能看,都是通过暴露中国的贫穷落后来讨洋人的欢心。”又有一次满腔愤怒地说:“王朔,痞子作家,有什么看头。”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还没有黑社会,痞子就是最坏的坏人。听了朋友的劝导,我马上与王朔划清了界限。事后想来,其实朋友的话都是当时盛行的观点,读书破万卷的他从报章上俯拾皆是。
后来我们读大学了。这位朋友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王朔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他的作品上承老舍遗风,结合民间语文精萃,自成一格,是新时期文学不能忽略的奇葩。”那封信只有1000多字,但索引的资料不下100种,让我反复读了300多遍。

再后来王朔写了一本《看上去很美》,尽管很用力,无奈评论界反响不佳。我的朋友饱吸各方口水后,当即认定王郎才尽。他在写给我的信中粪土当年好王朔:“王朔再次以自己的作品表明,他到底还是一个准通俗小说作家。离开自己熟悉的语境,他的小说不知所云,无法卒读。毫无疑问,王朔无法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再再后来,王朔的人从文学圈消失了,王朔的名字从报刊期刊上消失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消息来源,再也没有提过王朔。

再再再后来,也就是前不久,王朔雷霆万钧地再出江湖,瞬间把文艺圈和娱乐圈捣满浆糊。朋友从媒体报道中撷英萃聚,在QQ上一阵见血地跟我说:“王朔,就是一个小丑,他的炒作行径让文人蒙羞。当然,他已经没资格称为文人了。”

再再再再后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天,在全世界一致痛打《我的千岁寒》之后,我的朋友终于放心地给王朔盖棺定论:“王朔,一个试图从良的痞子,可惜,他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