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情痴恨几许
今天是三毛的生日。多少岁呢?65岁。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有些人消失在我们长大变老的岁月里,只给俗世留下了魅惑的剪影和悠远的况味。三毛是他们中的一个。
三毛的冥寿让我想起了“狗日的爱情”中的最后一篇。“狗日的爱情”这个以扯淡为主题的系列是我从前在MSN空间写下的文字,有不少朋友表示喜欢这个系列,对此我感同身受,爱情就像猪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一天不吃又受不了,白居易同学在描写爱情的时候也曾经说过:“猪肉好,味道旧曾谙。红烧蹄膀红胜火,青椒肉丝绿如蓝。能不忆猪肉?”人人都以既向往又畏惧的心态对待爱情,所以我的这个“狗日的爱情”系列就像一盆肉菜,尽管色淡味寡,但终究是人人得而啖之的猪肉啊。
对这十道猪肉大餐,有些朋友唯独对最后一篇表示了不满,因为这篇说的是三毛。三毛,华语世界里最受喜爱的女作家之一,套用一句俗话,她一个人影响了一代人,整得跟雷锋似乎的。在我看来,华语文学圈要评选一个“四大天后”的话,应该是张爱玲、琼瑶、三毛和亦舒(最佳第五人士是安妮)。俗也好,雅也罢,这四个女人的影响力之大、受众面之广,绝对不作第五人之想。在“四大天后”里面,我个人最不喜欢的,正是三毛。我知道,说这话可能会招致极大的风险,众所周知,这世界有两样东西是万万动不得的:一、动什么,也别动感情;二、动什么,也别动别人的偶像。动了感情,意味着会吃很多很多的苦;动了别人的偶像,意味着会吃很多很多的口水——这世上,除了心爱的人的口水可以一吃外,其他人的口水谁愿意品尝呢。当然,三毛尽管贵为偶像,但与李宇春这样的偶像还是不同的,诋毁三毛比诋毁李宇春的风险低得多,三毛的粉丝经过岁月的洗礼,多数已经是很成熟的社会中坚,对我的信口雌黄,大多会报以宽容的一笑,这也是我敢于在这里信口雌黄的底气。
我不喜欢三毛的原因,是觉得她的文字流露着一股矫情。曾经多次跟朋友说过,中文作者里面,有三个绝对大腕是我不喜欢的,他们是钱钟书、余秋雨和三毛。不喜欢的原因都一样,其字里行间倾泻出的或踌躇满志、或得意洋洋、或矫揉造作的情绪让我不是那么痛快。我想我的感觉大概是一种固执的偏见,因为他们受到那么多人的酷爱。不过,阅读本来就是一种私人体验,所以我不准别人不喜欢我的不喜欢。
好事者把三毛和荷西的故事列为十大经典爱情的最后一位,当然少不得也来说说他们。这一段故事如此的耳熟能详,我就无须辗转复述了。在这段爱情中,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她只能是三毛,大胡子荷西彷佛是为了成就三毛的极致浪漫情怀而出现的一个陪衬。我相信,即使没有荷西,也还有荷东,没有荷东,还有荷马,没有荷马,也还有个荷包蛋——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三毛,这个天生敏感、叛逆、执拗、不合群的女孩,这个5岁开始看红楼的女孩,内心的丰富和感伤绝对超出常人。据说她最终自杀的原因还是因为始终不能忘记荷西,但事实上,自杀是三毛习惯的方式。早在1964年,21岁的她就曾因为初恋失败而自杀过。后来,她数次谈婚论嫁,却始终在最后一刻逃跑;在选择荷西之前,她在台湾终于遇到了一个她愿意结婚的人,可惜那个男人却在婚前被死神夺去了生命。在这个时候,“苦恋她六年”的荷西才得以走入她的生命,两个人一起在撒哈拉度过了6年的光阴,三毛在这里走到了个人事业的巅峰。“等了三毛6年,爱恋了她12年”的荷西因潜水意外丧生后,三毛从撒哈拉回到台湾,又与王洛宾、贾平凹等传出过绯闻,可确定的是她曾只身跑到乌鲁木齐与王洛宾老人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1991年1月4日凌晨,三毛在一家总医院以丝袜自缢身亡,当年她四十八岁。
我想,三毛需要的,其实只是爱情,而不是荷西。
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人了,每一次爱情,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唯一;兜兜转转之后,才发现只有爱情才是自己的唯一,也就是说,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唯一,其他的人有如千帆过尽,终究是过客。这样的人如果曾经是你的爱人,你会恨其一辈子;这样的人如果是文坛上的佳人,你会爱其一辈子。那么多人热爱三毛,只因他们都是三毛的读者,不是她的伴侣。
三毛之所以得到无数人的挚爱,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和荷西把许多现代人敢想而不敢做或做不到的事——与最爱的人携手走天涯变为现实。可据说,真相并非如此纯美。十多年前,媒体爆出一组由旅行家、三毛生前朋友马中欣撰写的《三毛真相》,其中三毛被“还原”成一个怪僻、自恋、神经质、爱做白日做梦的女人,死缠赖追荷西,婚姻生活也很不幸福,她以死了两个丈夫、几次自杀不成、矫情的自恋作为炫耀的资本。总之,在马的笔下,三毛的生活绝非如她所说的“因为幸福满溢而怕得悲伤”。这组文章后来结集出版,差点被全球三毛迷的口水给淹死。没事动别人偶像,下场往往比较悲惨。
对三毛骂得最狠的是李敖。李敖写过一篇《“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说三毛整天把自己兜在自己的框框里,“其中有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又说“如果三毛是个美人,也许她可以以不断的风浪韵事传世,因为这算是美人的特权,但三毛显然不是,所以,她的‘美丽的’爱情故事,是她真人不胜负荷的,她的荷西也不胜负荷,所以一命归西了事”。说“比起琼瑶来,三毛其实是琼瑶的一个变种。琼瑶的主题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三毛则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之外,又加上一大把黄沙”。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吗?她在关庙下跪求签,这是那一门子的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那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李敖骂人的功夫天下第一,搜集资料的功夫天下第一,如果谁和他打笔战,不但要被骂得抬不起头,连你祖宗十八代召过一次妓的事都能被他翻出来,所以对李敖,三毛迷们只好装作没有看见。
我是这样想的,也许马中欣跋山涉水,追寻三毛曾经的足迹求证而来的基本是事实,也许三毛笔下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有很大的出入,也许李敖对三毛的指责完全在理,但是,你不能说三毛哪里不对。一方面,一个自恋、封闭、细腻、过于理想化的女人面对冷酷现实,很可能被逼回到自我的小世界中去,在内心编造神话,并有意无意地以神话代替真实的人生,以自欺欺人的方式自我娱乐和自我满足。有人说世界上有三个不同自己:真实的自己、自己心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也许三毛所写的,只是自己中心的自己,或者是自己想成为的另外一个自己(其实很多人的博客都是这么干的)。对于地球上为数不多的一些敏感的天才,我们普通人应当允许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梦——只要不像顾城那样拿把斧头把自己的老婆给劈了。另一方面,三毛所写的文字,毕竟属于文学的范畴,文学和生活之间的差距,相信每个写过作文的人都能明白,三毛营造了一个自由自在、洒脱浪漫、疯狂痴迷的时空,感动了无数平凡尘世中的普通人,这,已经足够了。我虽然不喜欢三毛,但还是能搞懂,创作不等于生活,文学应该超越平凡无趣甚至粗鄙丑陋的世界,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