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太深

我有一个特别的忌讳,见不得也听不得人死。电视报纸上的讣闻是我最厌恶看到的,亲朋邻居去世的消息是我最感哀伤的。遇到交通事故,我从来不会驻足观望,马上闻风而逃。很多时候我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往事,所以我的记忆中鲜有生死离别。

过去好些天了,今天再来说说陈晓旭。其实我说的也许不是陈晓旭。

某种意义上说,陈晓旭像翁美玲,尽管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她们的离世却被赋予了相同的附加含义。她们离去的时候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有精灵古怪的蓉儿和悲欢喜嗔的林妹妹灵魂附体。

蓉儿怎么能死呢?林妹妹怎么能再死一回呢?情何以堪啊。

我们比演员入戏还深。

我不爱看由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没看过的小说除外,荒诞戏说的影视作品也除外。我怕具象禁锢了想象。但在明白这点之前,已经有四个人和三个妖怪的模样在我脑子里固化了,四个人是贾宝玉、林黛玉、郭靖和黄蓉,三个妖怪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电视剧《西游记》至今让我津津乐道,所以我对三个妖怪没什么意见,我的怨气来源于前面两对情侣。

那个时候我还小,比现在更傻,天天围着电视看,演员的样子轻易入侵,代替了小说人物,在我心中扎了根。每次想起贾宝玉,眼前便浮现出欧阳奋强的嘴脸。如今的欧阳在成都做导演,拍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电视剧,偶尔在媒体上亮个相,人已经猥琐到不能看。只剩一个黄日华了,从《义不容情》开始,他就是我最喜欢的香港演员之一,可惜他也老了,而且到处看不到他。

“红楼梦中人”选秀的三甲已经出来,网上很多人横加嘲弄,说不是选林黛玉宝钗,是选二奶。这话过于偏激了,我看那些女孩的照片,未必个个是二奶。中国二奶的水准应该没这么高。这些人只是对过去的日子恋栈不已,不能接受当下的浮躁可以胜过往昔的美好。只要看过第一版“红楼梦”的人还有一个活着,新版出来都免不了挨骂的命运。这就是人生如戏,入戏太深,今不如昔。

中学语文老师跟我们说,当时的专家对陈晓旭仍然持有微词,认为还不够瘦,不知道专家看到去世前70多斤的陈晓旭会不会满意。其实很多东西不能较真的,按书上说,红楼梦中人其实都是小朋友,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才六七岁,宝玉游太虚干坏事的时候才十一二岁,黛玉葬花也是这年龄。整个《红楼梦》讲的就是小朋友玩色情游戏的故事,你不能去细想,太较真了只会平添茫然,还是糊涂点好,不要太过入戏。

陈晓旭去世后,网络上追思者不计其数,其中有些文字让人无法卒读。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林妹妹倒下去了,千万个林妹妹站起来了。对一个多年来一直喜欢林妹妹的男人来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都不要傻了。

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又回天上去了,我们每个人都好好活吧。

爱的教育

上个月的今天,美国吉尼亚理工大学发生了一起震惊世界的枪杀案。血洗校园这种事似乎常见于美国,但这次不同于以往,遇难人数多达32个,加上最后自尽的凶手是33个,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消息在互联网上传开后,中国人一阵恐慌,尽管在同一天中国河南省发生的一起矿难中,33位矿工罹难,两天后又有32人在辽宁钢水包整体脱落事故中丧生,但 65条生命搁在一块儿,都远远不及大洋彼岸的枪声。恶劣的中国传媒令人厌恶,指控不良传媒的某些部门令人厌恶。

不过这是题外话了。中国人为什么对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枪击案感到恐慌呢?因为凶手起初被曝是一位华人学生。中国人善于家丑不外扬,一旦遇到家里人在外面胡来,就压不住阵脚。为了防患于未然,我要给政府出三招未雨绸缪的好建议:一、禁止中国人出境;二、把境外的中国人三道金牌给招回来;三、宣布境外作奸犯科的中国人概与本国无涉。如此一来,我们将在国际舆论中立于不败之地,从而可以聚精会神谋发展,一心一意搞建设。

后来证明,我们是虚惊一场,凶手是韩裔学生赵承熙。这点被证实后,我们除了把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到了韩国的大地上外,还抱着幸灾乐祸的娱乐精神,欣赏美国人如何对韩国人口诛笔伐。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我们的意料。

吉尼亚大学举办了多场悼念活动。令人意外的是,凶手赵承熙和32名遇难者一起被列为悼念的对象。

4月20日中午举行的遇难者悼念仪式上,放飞的气球是33个,敲响的丧钟是33声,其中包括32名遇难者和自杀的枪手赵承熙。次日,33块半圆的石灰岩悼念碑被安放在校园中心广场的草坪上。其中一块悼念碑上写着“2007年4月16日赵承熙”,旁边放着鲜花和蜡烛。还有一些人留下的纸条:“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太生你的气,不憎恨你。你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和安慰,对此我感到非常心痛。所有的爱都包含在这里。劳拉”;“赵,你大大低估了我们的力量、勇气与关爱。你已伤了我们的心,但你并未伤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变得比从前更坚强更骄傲。我从未如此因身为弗吉尼亚理工学生而感到骄傲。最后,爱,是永远流传的。艾琳”。

对凶手的宽容意味着什么?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中国留学生学者联谊会主席薛宏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说,我们认为凶手本身也是受害者,因为他心理有疾病,可惜没有及时得到社会、家庭的关心和救治,才导致悲剧的发生。所以在悼念活动中,校方也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以体现人性关怀。

在这次枪击事件中死里逃生的一名中国女留学生告诉记者:“最初凤凰卫视记者采访时问过我,‘现在还恨不恨凶手’,我回答说,“凶手都死了还恨什么’。”后来,这位女留学生参加了当地华人教会的祷告活动。“当牧师提议为33个遇难者和他们的家属祷告时,我深有感触。因为在美国人看来,凶手孤僻、性格扭曲,却没有被关怀和治疗,社区是有责任的,同时凶手的家属也是受害者。”

旅美作家林达分析说,这次枪击事件的制造者,很早就被发现有极端的暴力幻想,学校和老师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没有相应的治疗和措施。社会应该从医学研究的特殊角度,去了解病患感受,以最大可能保护他们的安全,满足他们的特殊要求。同时也注重有效预测他们的行为,尽量减少他们和社会的病态冲突。
一名专门给新移民上英语课的社区教师桑迪对记者说,凶手8岁随父母从韩国移民到美国,由于文化冲突,未能融入美国社会,最终抑郁成疾。这起惨案提醒我们,应该更多地关心新移民的心理健康。她认为,宽容是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办法。

曾经一度被误传为是“ 涉案枪手”的华人学生江伟恩在澄清真相后,没有纠缠于媒体的误报,而是在自己的博客上呼吁关心事件中的死难者和他们的家属,并将他在线收到的一笔捐款转交给慈善机构。记者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官方网站看到,一个专门用于救济死难者家属并为他们的心理康复提供帮助的基金已经开始网上募捐。据悉,中国留学生学者联谊会也在积极开展募捐活动,目前已募得2100美元。

记者注意到,枪击案发生至今已10天,美国媒体从多角度对此进行了充分的报道,但关于凶手赵承熙父母的信息几乎没有(除了有报道说赵的父母企图自杀外)。

密苏里新闻学院的一位教师认为,这是美国新闻界自律的表现。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去采访处于深度内疚的凶手家人,就显得“出格”了。直到赵承熙的姐姐赵善敬在事发后第5天主动出面道歉,人们才有机会了解赵家人的想法。一位网民在赵善敬道歉信后回帖说:“这不是你或你家人的错误。你也失去了你心爱的人。”

对校园枪击案凶手及其家人的宽容,在美国已有先例。1991年就读于美国爱荷华大学的中国博士留学生卢刚开枪杀死包括自己导师在内的5名教师和同学,最后饮弹自尽。在枪击事件发生后的第3天,受害人之一、副校长安妮•克黎利女士的家人就通过媒体发表了一封给卢刚家人的公开信,称卢的家人同样是受害者,希望以宽容的态度分担彼此的哀伤。

一名中国留学生在看了媒体的报道后说,如果美国主流社会对凶手尚能持宽容态度,我们根本用不着担心亚裔学生会因这次枪击事件而受到歧视。因为理性的人都明白,像这样的悲剧在任何国家都可能发生,它与族裔无关。

关于这则新闻,其它没什么好说的,大段的文字引用已经让一切不言自明,其它的表达都是惺惺作态。就我而言,想起了那本《爱的教育》。我们总在埋怨别人妖魔化中国,那我们自己有没有误读别人呢。我们总是沾沾自喜,“……是中国民族的传统美德”,好像人类一切美好的德性都是我们独有的,从这则新闻看来,未必如此,尽管人家没有大张旗鼓地标榜自身的美德,但很多表现却比我们令人信服。作为一个美好的人,我们还差很多。

信(2)

前天抄录了丰子恺的一段话:“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本以为这段充满思辨的话能把人给镇住,结果先把自己给镇住了。红袖姑娘不愧是搞妇科的,任何端倪都逃不脱她如丝的媚眼,她问:“那些没有学术,文艺精神世界基本上荒芜,却对宗教无比虔诚的是哪层楼?”

我暗叫一声侥幸,那三层楼幸好不是我盖的。想我也是学了四年结构的,虽然学傻了,但还没傻到去盖空中楼阁。不过红袖的质问让求知欲极强的我展开了一段新的思索。

曾经几次引用过一段话,是一位禅宗大师说的: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段话的言下之意是,一个人不必去学禅,因为学到最后就跟没学一样。对一个潜心修禅的人来说,此语这真是一个令人抓狂的噩耗,我很怀疑这位大师其实是道家插入释家的内鬼。

把内鬼的“三境界”和丰子恺的“三层楼”相比较,我们可以发现,同样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其实可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层次;搞宗教这种灵魂活动也是一样,有的人直接开搞,有的人搞过物质,搞过精神,最后才好整以暇地慢慢开搞。后者的层次无疑更高,弘一大师就是属于这一层次的。

人信教有很多原因,外国人是因为身在信教的大环境里,不得不信,中国人是因为身在迷信的大环境里,信仰升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半路信教的人,基本可分为五类:活得不好的人,活得太好的人,智慧的人,愚笨的人,还有一种是空虚的人。一个人偶尔半夜醒来,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溺水,想抓住一个能够借以浮出水面的东西,却总也抓不住,于是很空虚,开始细想人生,细想到最后,终于有了个结论,就是:人生经不住细想。

心理上没有着力点的人,容易跟宗教结缘。

终其一生在寻找宗教信仰的林语堂说:我获得宗教走的是一条险路,我认为它是惟一的路;我觉得没有其他的路是更妥贴的。因为宗教本身是个人自始至终面对那个令人惊悸的天,纯属自身与上帝之间的事。

昨天夜里更新了一次博客,然后顶着睡意挨个去拜访给我上一篇博文留言的朋友,看到那个栖居上海的小妖姑娘又在对她的大妖怪说话,她说:“你知道吗,你在意的只是我的精神,而不是我的灵魂,你并没有得到我的灵魂,要得到我的灵魂,那才是一个完整的我。”我吓了一跳,过去只听说过“你得到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之类的话,还从没想过就算得到一个人的心还不算完,还得将其灵魂吸附过来才算功德圆满。

上床之后,利用入睡前的10秒钟,我再度琢磨了这番话,突然想起某本杂志的叙述,丰子恺在解释他的老师李叔同缘何出家的时候说:“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此话打破了我们的一种惯性思维,一个人出家,未必是受到什么刺激或者折磨,未必是在尘世中活不下去了,未必就是人生幻灭,悲观厌世,也许他只是想在人生的形态上爬得比别人高一点而已。

在中国,牛顿作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在被广为称颂之余,还经常受到诟病,因为老牛信仰上帝,他的墓志铭上说:“对于自然、历史和《圣经》,他是一位勤奋、敏锐而忠实的诠释者。他用他的哲学证明了上帝的威严。”一个人不信仰马克思主义已经非我族类了,居然还跑去搞唯心主义,真该恶贯满盈。只是,令我们惊诧的是,一个装满了科学细胞的脑袋,为什么如此虔诚地相信神。事实上,牛顿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和他并肩的还有达尔文、爱迪生、爱因斯坦等一大批卓越的脑袋。

还有很多话,因为瞌睡,暂时略去,有空增补。不能略去的话是:一个人有信仰,未见得一定聪明,但一定比较幸福。

戴眼镜的拾荒人

昨天早上在路上看到一个拾荒人。蓬头垢面,污眼浊衣,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很多宝贝,这些跟他的同行都没什么两样。比较特别的是,他的脸上架着一个太阳镜,应该是那种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宝贝,又大又旧,并不合衬。可是他的脸上却荡漾着掩饰不住的得色,似乎正在赶往洞房花烛的路上。如果古龙看到了,他会说:明明是一个最不该得意的人,却偏偏露出了最得意的笑容。我想,是不是哪怕被生活压榨得最辛苦的人,心中也有一块专门用来浪漫的领地呢。

方糖人生

触目所及的博客,多是谈人生谈爱情的,多是灰色多是苦闷的。这与我们平日的判断大相径庭,因为我们觉得在我们的身边,多数人还是快活的。偶有忧伤,时间通常不长。伤心得要死要活的人也非常罕见。对此,我理解的原因有几个:人们习惯隐藏自己的悲伤;少年人习惯诉说悲伤;悲伤本身比快乐更有质感——我喜欢“质感”这个词,快乐是轻浮的,悲伤比较沉重,快乐是短暂的,悲伤比较持久,快乐是可以分享的,悲伤只能独自体味。就是这样,悲伤的质感慢慢沉淀,如疽附骨,欲罢不能。

想起上次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钱钟书的一段话:“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老实说,这句话看上去挺有感觉,实际上未必是这么回事。以我来说,尽管经常有很多灰暗的心情,但多数时候还是觉得,活着还是多有趣味的。与活着的趣味相比,痛苦悲伤更像是点缀。也许我的境界很低,不能穿透红尘。不过我倒是宁愿自己永远这样,一辈子不再长进,过平庸快活的生活。

当然,我也是个比较情绪化的人,而且心态不太好,容易陷入悲观,比如对生命。但在心情不那么糟糕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生命没有翻不过去的页码,有时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梳理而已。

是的,我也相信生命的本质是悲哀的,因为我们一眼就能看到它的尽头。不过,有很多东西可以减轻这种悲哀。在我所能掌握的工具里面,有一个东西叫文字,通过文字的组合叠加,可以将一件凄惨之事变成余韵袅袅的凄美,在别人的故事中浸润自己庸碌干涸的心灵。类似的工具还有电影和音乐,所以我也喜欢看电影,也喜欢听音乐。

韦尔蒂尼凌晨三点的回复

凌晨三点,我的朋友韦尔蒂尼给我那篇关于三毛的日志留了一段言,如下:

夜里睡不着,上来看博,看到这篇,有兴趣回复些扯淡。

三毛的书看的很少,也没有太多感触,对她所描述的撒哈拉的爱情,也无甚向往。

只不过她确实不是个美人,大概只能算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但三毛于1985年由滚石唱片发行的『回声·三毛作品15号』却是华语乐坛不朽的精品,由潘越云和齐豫两位歌者,再加上幕后的班底李泰祥,李宗盛,温孝良,陈志远的通力合作而成。

看看其中的曲目吧:

1.轨外

2.迷

3.今生

4.飞

5.晓梦蝴蝶

6.沙漠

7.今世

8.孀

9.说给自己听

10.远方

11.梦田

以「梦田」最为知名,也最能打动人心,也最富流行度。

三毛还有另一首作品,「七点钟」,由李宗盛曲,齐豫演唱,个人认为最能代表三毛本人的特质或所向往的那种特质:

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

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

不能说一句话 拿起钢笔

在你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

点一个头然后狂奔而去

守住电话就守兹日如年的狂盼

铃声响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那么急迫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七点钟你说七点钟

好好好我一定早点到

啊明明站在你的面前

还是害怕这是一场梦

是真是幻是梦是真是幻是梦

车厢里面对面坐着你的眼底

一个惊惶少女的倒影

火车一直往前去呀我不愿下车

不管它要带我到什么地方

我的车站在你身旁

就在你的身旁是我在你的身旁

不管如何,这样的人物随同这样的日子都一去不返,

一生情痴恨几许,半世姻缘付与谁!

唉!夜鱼兄,你我也渐入中年。

看了这样的留言,我的心也跟着颓唐起来。“渐入中年”虽说稍嫌夸张,但这趋向却是谁也挡不住的了。时间从指间流逝,滔滔向前,那么平静,又那么决绝。走过这一路,年少轻狂的笑声铺满了一地,始终清晰如昨。我怀念豪情满怀的日子,怀念多姿多彩的日子,怀念无所事事的日子,怀念……永远不再重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