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十)——老六的处女情书(下)

上次写“老六的处女情书”这篇故事时,越写越痛苦。因为洋洋洒洒1500多字,不但情书没提到,处女没提到,几乎连老六都没提到。所以我觉得这篇还是赶紧插入主题——先从老六插起。

现在的老六已经是一个花花公子了。在我看来,花花公子是一个绝对的褒义词,能成为花花公子是难度相当高的事情,如果功力不够,就是一耍流氓的。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骂我是流氓,让我倍感委屈,因为我只是想做一个色而不淫的花花公子而已。所以对于成功成为花花公子的老六,我总是又嫉又恨,一直想和他绝交,但想到他经常请我吃饭,又有点于心不忍。

当然,花花公子也不是一天可以炼成的。老六成为一个优秀的花花公子的过程是这样的:很多年前,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青春期的时候,性别意识萌发,知道自己是“公”的;又过了若干年的磨砺,他左手一朵“花”,右手一朵“花”,身后还背着一朵“花”呀—— 21世纪最新版本的花花公子方始宣告出炉。需要说明的是,在我们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老六还处在“公子”的阶段。那个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他还处在觊觎女生而不是鱼肉女生的时期。

1998的夏天,为了考研,老六开始在图书馆上自习。开始,是因为习惯。后来,变成了淫荡。因为,在图书馆里,老六发现有一个女孩也天天在那里自习——当然,天天去那里的人有很多,不过在老六的眼里,只有她和他自己。

在1998年的夏天。一个两个人的图书馆。

换言之,在老六的眼里,图书馆的其他动物要么是衣冠禽兽,要么是禽兽不如。总之,都不是人。

据说老六喜欢这个女孩的过程是这样的。有一天,他看到这个女孩穿了一双红色袜子。第二天,他看到女孩穿了一双蓝色袜子。第三天,女孩穿的是粉色袜子。第四天,女孩没穿袜子——天气热嘛。看到女孩这么爱干净,在分秒必争的考研期间还坚持每日更换袜子,老六决心爱上他。

补充说一句,自从我们认识老六,他就坚持说自己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但在后来的相处过程中,我们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通过他爱上女孩的这件事,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爱干净的人,而是爱“干净的人”。

关于这个幸运的女孩,我没有见过。但我见过老六喜欢的另一个女孩,所以大概能够想象出她的长相。一般来说,每个人的喜好总有一以贯之的特点。就拿我来说,我历届喜欢过的一百几十个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征,比方说年龄和我相差都在二十岁以内,又比方说都是女人。

在这个故事的上篇,老六言简意赅地评论称:“看你到底能写什么!?”这句话看似简单,意义复杂,起码有两种理解:一、你就乱编吧,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歪;二、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都给我灭口了,你还能写些什么。不管是哪种理解,其最终的意思都是:你丫所说的,是不可靠的。

扪心自问,关于这个故事,我确实无法百分之百地复原当时每个细节。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家里。不过我想,此事的细节虽然未必准确 ——事实上,在我的故事里,几乎不涉及任何细节——但却包含了最大的真实性。因为我所写的,完全是基于对人性的了解和推断。如果老六不愿意承认此点,我也无话可说。

纸是包不住火的。同样,人也是容不下火的。老六眼里熊熊燃烧的那种火苗不但烧痛了自己的心,还迅速被全班考研男生洞微烛幽。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女,一座书香盈动的图书馆,一个炽热单调的夏天……这一切构成了琼瑶小说才有的浪漫和闷骚,大家的情绪被撩拨得如火如荼,老六偷偷喜欢的女孩成了所有人的意淫对象。每个人都撺掇老六勇敢表白,但遇到人生的第一次,老六一直在迟疑。

直到有一天,老六在他最爱的期刊《少女之友》上读到一篇美文,文中说:“喜欢一个人,如果说出来,就还有机会,不说出来,机会都没有。”读罢,老六掩卷沉思,提笔写信,唰唰唰,老六亲手挥就的情书呱呱落地,据说,这就是传说中他的处女情书。不过,自从某种修补术问世后,处女这玩意儿就变得不可靠起来。同样,老六的处女情书也相当可疑。可是即使是假的,在外在形式上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一抹淡淡的红袭上了老六的脸蛋,在情书被装进信封的一瞬间。

关于老六这封情书的具体内容,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地球人都知道,但凡情书,中心思想无非就是: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她,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我的眼镜为了你带,我的眉毛为了你画,从来不是为了其他人。

这个故事的最后,似乎是一段无言的结局,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这点说来唏嘘,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这段情缘照着老六起初的预期发展下去,那后来这一路的风景谁去欣赏,这一路的野花谁去采摘呢?是做一个庸俗的居家男,还是做一个闲逸的品花客?老六以自己的境遇证明了自由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现在的他,是本班已婚男人的集体偶像。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九)——老六的处女情书(上)

1998年的夏天,当我在江苏的家里享受悠长假期的时候,我们班有些人滞留在学校里,做着一种叫考研的事情。考研,就像某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一样,有时仅仅指事情本身,有时则外延至事前的准备和事后的安抚。这里所说的考研,指考试之前漫长的复习迎考过程。

考研这回事,要看你怎么看了,它可以说是对前途的把握,也可以说是对前途的迷惘。在我看来,这研考得实在扯淡。除了要考专业之外,政治和英语居然是必考项目。我相信,所有诺贝尔奖获得者到中国来都取不到本科以上的学历,因为他们即使假装相信天地间还有永远正确永远伟大永远光荣的事物的存在,政治考试也无法通过,因为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通粮食增产车祸减少减肥丰胸人流美容这些事居然统统是三个代表的功劳。我最喜欢的小说《红拂夜奔》里描述说,李靖年轻时考数学博士,可是总考不取,不是因为他数学不够精通,而是因为考博士不光考数学,还要考《周易》,这门学问根本就不属于数学的范畴,所以不管他锥股悬梁,还是抽大麻,总是弄不懂。每次考试他只能在《周易》的考卷上写上“大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再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这样的卷子谁也不敢给他零分——实际上他得的是满分——但是考官觉得他在取巧,就给他数学打零分。

考研虽然扯淡,但更扯淡的是本班同学考研的遭遇。忆往昔,当初兴致勃勃参加准备考研的人实在不少,但缴费报名时刷去一批,找工作时刷去一批,复习过程中刷去一批,参加考试时刷去一批,成绩出来后刷去——全部。第一次大规模的考研,本班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在后来的一次总结班会上,我当着全班人的面做了沉痛的自我检讨:“考研没有成功,过错有你们的,也有我的,但归根到底是我的。我暮气沉沉,正在残花败柳时期,好像晚上八、九点钟的月亮。全班考研的希望本来寄托在我身上,世界是属于我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我的……但我却做了一个勇敢的逃兵,义无反顾地没有参加考研,致使我们班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之乎者也,呜呼哀哉。”

重新回到1998年的夏天。暑期的大学校园,安静而燠热。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这两只蝴蝶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俩蝴蝶一起枯萎也无悔。在学校里,除了广大无所事事的教职员工外,还有两大阵营强力对峙:一方是在学校里看书复习的考研阵营,另一方是不忍片刻离别的偷欢阵营。

考研者,是拿青春赌明天;偷欢者,是用真情换此生。对前者来说,生活已经够苦闷了。看到卿卿我我耳鬓厮摩勾肩搭背上下其手的后者,愈发苦闷。为了派遣苦闷,他们发明了一些小游戏。其中一个游戏是这样玩的:一群考研男生在IC电话亭鬼鬼祟祟地集集合(当时所有寝室还都没有安装电话),经过一番剪刀石头布的激烈搏杀,其中一个倒霉鬼无奈地摸出自己的电话卡,插入,拨号,等待,接通。

一舍——本校女生宿舍楼——传达室的妈妈像所有更年期的女人一样,嗓门粗犷,语气烦躁:“喂!”
这边一个男生彬彬有礼地说:“请找××寝室,谢谢。”

那边问:“找哪个?”

这边回答:“谁都可以的,谢谢。”

过了几分钟,一个柔弱甜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请问你找谁?”

“找你!”

“你是谁?”

“你猜。”

“猜不到。”

“使劲猜。”

“你到底是谁嘛?”

“呵呵,我是你大姨妈——的儿子。”

……

……

那边的女孩愤怒地砸断电话后,这边立刻传来了淫荡而快活的笑声。

不过在这淫荡而快活的空气里面,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肃穆,无语望天,仿佛天上有裸女下凡,垂首顾地,好像地上有一百块钱。在这个时候,世间万人万物万畜均不在其胸臆之中。他纯白如洗的少男的心里,已经被一个人塞得满满的。

这个沉默的男人,就是我们班的老六。

是的,在考研的关键时刻,素来沉稳的老六发情了。可以说,由于这次不合时宜的发情,使得他成为本班考研集体失利的第二魁首。因为在次年,知耻而后勇的老六斩断情丝,顺利冲关,成为本班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通过考试成为一个光荣的研究生的人,这证明了他在智商上并不像此前大家所猜测的那样孱弱。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八)——老六的神秘情书事件

在我们班,隔壁寝室的老六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从生理上说……(请李顺强男科医院有关医生补充)。从心理上说……(请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有关医生补充)。光从事迹上说,同样充满了太多令人费解之处。比如说:英语那么好,为什么会重修科技外语?成绩那么差,为什么能考上研?长得那么帅,为什么至今还是光棍?这个系列是2005年写的,他丫今年好不容易成婚。身手那么矫健,为什么会在学校东门顶部流出标志着他从此成为一个男人的第一滴血?等等。

都说老六长得帅,对此,有两个人持有不同的看法。第一个人是我,我总觉得,他如果个头有我这么高,体重有我这么重,牙齿有我这么凌乱,皮肤有我这么锃亮,五官有我这么富有创意,四肢有我这么膘肥肉厚,方可勉强对得起“帅”这个字。另一个认为老六不帅的人是他本人,他总是很谦虚地说:“真的,我其实不帅,你看我脸上的每个零件猪头上也都有。”

帅与不帅,见仁见智,暂且不论。再说回老六的谜样人生。在所有关于他的不解之谜中,有一个谜,几年来一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我,午夜梦回每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个谜是:他在毕业前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情书。让我难受的是,这封情书我只看到了几个字。更让我难受的是,这封情书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毕业之前,人心思春。少女敞开了心扉,少男伸出了魔爪。因为男多女少的严酷现实,致使无数少男伸出魔爪后却抓了个空。幸福的人每每相似,不幸的人各各不同,失意的男人们姿态各异。悲观者表示: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洒脱者表示: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本校找;本来数量就不多,况且质量也不高。一蹶不振者表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女人。志存高远者表示:日本未灭,何以家为。最后,光棍联合会发布白皮书,宣称暂时抛弃儿女私情,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他们击掌约定,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光棍围困万千重,老六却岿然不动。作为光棍大军的一份子,他既没有猴急,也没有放弃,既没有饮鸩止渴,也没有破罐破摔。他一直很安静,等待着自己第一春的姗姗到来。那个时候,是1999年5月底6月初,我们毕业离校的前夕,空气之中到处弥漫着离愁别绪。在这漫天的浮躁喧嚣中,老六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不骄不躁,戒急用忍,不但坚持大剂量服用适合更年期妇女的静心口服液,还偷偷临摹了两句话,贴在床板下,用来勉励自己。这两句话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说来真是令人感动,老六的执着感动了他哥哥老天。毕业前夕,从此天涯的恐惧,刺激着很多人性激素的大量分泌,促使他们做出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比如收藏女生内裤,又比如批量撰写情书。就在情书满天横飞的时候,终于有一封砸到了老六的脑袋上。从此,老六就揣上了一颗感恩的心四处漂泊,每次吃饭前都要衷心祷告:阿弥陀佛,真主保佑,阿门。

由于那段时间我总是在外面晃悠,所以关于此信的来龙去脉我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一件令人痛不欲生的事情。等我听说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一封信的时候,它在本班男生中传阅的程序程已经完毕了。我腆着老脸要老六再给我瞅瞅,他带着三分羞赧七分自负地将信的第二页在我面前晃了一晃。在最短的时间内,我看到了上面的最后一段和署名。在那一瞬间我发现了两点:一、最后一段的大概是,天在下雨,心情起伏,写这封信并不奢望什么;二、这是一封匿名情书。

与一览无余的裸女比起来,一个遮住要害部位的女人更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同理,一封匿名情书给人的遐想空间,要比署名情书的多一百几十倍。老六收到的这封神秘情书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傲然登上本班大学四年绯闻排行榜和悬案排行榜双料榜首。男生们更是兴奋莫名,大家就写信者的身份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可是由于觊觎老六的人数实在过于庞大,写信者的身份包含着无限可能,大家最后惟一能够达成的共识是:对方百分之八十是一个女生。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未能全面品鉴这封情书而耿耿于怀,屡次央求老六给我一观。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无情的拒绝,自己一个人偷偷珍藏着他人生的第一次。对此,我的感觉是:郁闷。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七)——第一高人和他的长篇情书

情书这种东西,和二十岁以上的处女一样,渐渐变得稀罕了。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情书已经处于垂死阶段。垂死垂死,垂而不死。在某样事物大势已去之前,总要疯狂反扑一把——我们正赶上了情书在校园大行其道的最后的光景。我们毕业之后,大学里不流行情书了,也不流行处女了。

说情书大行其道,其实也不准确。起码我和老婆恋爱之前,就没收到过一封情书。每念至此,我总要深深地怀疑人生。其实没收到情书,本来算不了什么——但以我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材、这样的气质、这样的拉风,居然也收不到情书,从逻辑上讲,是完全说不通的。

收不到情书,我很自卑,也制定了很多补救方案。有一个方案是,央求朋友(都是雄性)在给我写信时,找一个字迹娟秀的女孩写信封,并特别注明“亲启”、“内详”,两个词后面要各加三个感叹号,以示神秘而急迫,另外不能忘记邮票倒贴。我收到信后,故意漫不经心地将其搁置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等他们起哄的时候,我又匆匆把信拿回,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流露出一种蒙娜丽莎般不置可否的神秘微笑,留给他们充足的想象的空间。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完美,我衷心折服于自己的天纵奇才。我甚至自负地想,如果以我这样缜密思维去谋划一件谋杀案的话,警察一定会疯狂的。可惜,警察没疯之前,我先疯了,因为我的雄性朋友们都无情地拒绝了我。他们的理由是:找不到一个女孩来写信封。可悲啊,我这样卓尔不群的奇男子怎么会交到这么一群窝囊的朋友啊,难道真的是红花还需绿叶衬托吗。

因为收不到情书,我在整个大学期一直很忧郁。要不是为了日后传宗接代,日趋绝望的我几乎要改行做一块玻璃了。我怀揣一颗感恩的心,想,如果不是我老婆肯对我实施扶贫,委身下嫁,我现在肯定过得比刘翔还要凄惨。毕竟,我实在是太低调了,酒香也怕巷子深,人帅也怕面子薄啊。

收不到情书倒也罢了,我对自己说:情书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少了我一个,还有其他人。我又对自己说:我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不会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去世的时候,我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全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可正在我日夜自我安慰自我激励的时候,一件没有任何征兆的事情的发生,如一块巨石,迅速击垮了我的意志,并让我觉得,与人类的解放比起来,我的个人问题实在要重要得多。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就是:隔壁寝室的张老三收到了情书。

说起张老三其人,成名甚早。早在好几十年前,《黄河大合唱》里就有“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之语。本班张老三仙乡山东,其人属于非典型山东大汉。非典型的意思是,纵向有高度,横向欠宽度。据目测,此人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体重在130斤以下。从外观上看,他与一根竹竿的区别在于,竹竿可以用来打狗,而他不能。

记得以前我曾经讲过,张老三钟爱唱歌,而且唱来唱去总是那一首“沧海笑”,这份执着和专一世间罕见。他是这样唱歌的:“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听者无不心如猴挠,痒不堪言。特别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赤身挑灯看武侠的老三看到豪气顿生,豪迈激越的童男之声就冲出他的丹田,冲出他的气管,冲出他的黄喉,冲出他的寝室,冲出宿舍三楼,冲出四川大学西区北园二舍,回荡在静谧辽阔的黑暗天地间。每当这个时候,从梦中惊醒的我就和所有人一样,油然而生出一种报复社会的冲动。若干年后,当我看到马加爵的故事后,老实说,我同情地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除了身高领先外,老三还占据着本班多项第一:第一修长美腿,第一修拔鼻梁,第一长趾甲,第一长鼻毛,第一横,第一凶,吃馒头第一,看武侠第一,暗恋女生人数第一,拍裸体写真第一……洋洋大观,不胜枚举。记得大一时在本班于塔子山公园的第一次集体活动中,老三左腿架在小湖边的栏杆上,右手托着一副象棋,身体前倾,手臂不停摆动,脸上春情荡漾,媚眼如丝,嘴里还吆喝道:下—遍—城—建—无—敌—手!!!这充分反映了老三永争第一的跑马本色。

在这众多第一中,最让老二不忿的,最让老六嫉妒的,最让老幺抓狂的,最让阿黑跌破眼镜的,最让李君怀疑的,最让我崩溃的,最让所有人感到吃惊的,当属以下这个——

张老三收到过本班第一长情书!

话说那天下午,我看了一场《玉蒲团之官人我要》后,深思恍惚地回到宿舍,发现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古怪。有的人很失落,有的人很痛苦,有的人流露出激动之色,有的人流露出故作平静的激动之色,特别是范老幺,满脸痤疮突然鲜艳起来,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一般来说,老幺的痤疮就是一个指示牌,每有事情发生,其颜色都要发生变化。按照事情从小到大的顺序,其颜色会分别呈现黄色警报、橙色警报和红色警报。我深深凝视着老幺娇红欲滴的痤疮,知道发生大事情了。

我寻思道,难道小平同志前脚刚走,某些同志就紧随而去?党章里似乎没有殉葬这一条啊。谁竟然如此的赤胆忠心,实在让人赞叹钦佩。

我当机立断,决定褪下我鲜红的热裤,换上一条黑色的,表示我的哀悼之情。正当我换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隔壁寝室的张老三突然破门而入。由于他比我略略高出十几公分,我平视的目光率先触及他的喉部,只见他的喉结上下翻滚,吞咽着幸福的口水。我抬起头仰望他,心中再次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世界上居然有这样修长纤细的人棍,而且竟然是我的同学,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老三容光焕发,精神矍铄,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这副气色和神情我并不陌生,我们家隔壁的王麻子新婚当夜,步入洞房前回眸一笑的那一刹那,活脱脱就是这个样子,既趾高气扬,又踌躇满志。

我心中纳罕,国丧期间,老三竟然这么淫荡又愉快,难道他上次被某女生拒绝后罹患的间歇性精神病又犯了?为了保护同学,我在电光石火间,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去一把揪住老三的胸口——结果抓了个空,他胸口没有富余的肉团——遂迅速改抓他的头发,将其塞到寝室里一个无人的所在——我的床底下。

“你干什么?”老三含混而愤怒的声音震裂了一块床板,我藏在床板下的《金瓶梅》重现人间。幸好,寝室里除了我之外就没有人了。我迅速把书塞到枕头下面。

老三慢慢地从我的床下抽出他颀长的躯体,吐出嘴里几个月未洗的袜子,对我怒目而视。

我充满怜惜地看着他,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会被失恋搞成精神病呢。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失恋的经验那么丰富,居然也会马失前蹄。唉,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吧。

老三杏目圆睁,一分钟后,神色渐渐松弛。又一分钟后,他突然莞尔一笑,把我吓得腾腾连退三步。

“今天老子有喜了,不跟你小子计较。”

有喜了?我想糟了,性别错乱应该是重度精神病症状。看着一个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小伙子变成这个样子,我心如刀绞。

“你知道我喜从何来吗?”老三还在自说自话,“我收到了一封信。”说完,他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满意地轻轻颔首。

“唉,女人真他妈麻烦!”老三感慨着,从怀里掏出一团纸,递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伸手去接。“啪”的一声,纸掉地上去了。是我没接住,那团纸实在太重了,超出了正常人理解的信的范畴。

我弯下小蛮腰,费劲地将纸捡起来。咦,还真是一封信呢,有信封,有邮票,有邮戳,也有写满字的信纸。我数了一下,足足有十二页。

十二页,这就是传说中的月月红吗?月月都要红!一看就知道女人写的。我妩媚又暧昧地轻笑起来,暗自赞叹自己的睿智。

乍看过去,这封信真是悲惨,已经被人阅无数。信笺皱巴巴的,那是我的同学们争相传阅时拉扯所致;粘乎乎的,是我的同学们在看信的过程中,手上渗出的汗渍和嘴里滴下的口水;臭烘烘的,那是因为老三将其放在怀里的缘故。

我强忍恶心,展信开读。一边读,一边感激我的父母,他们这么多年辛苦供我念书,现在我终于出息了,这十多张信纸上的那么多字我每个字都认识。信是一个女孩写的,洋洋万言的中心思想是:她喜欢我们的老三,从中学就喜欢,现在还会想起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想的都是他。做那种事是做梦,别想歪了。

读信的时候,我偶尔偷眼看看眼前这根瘦长的人棍。他顾盼自雄地睥睨着我,仿佛在说,看看三哥我的魅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同时他嘴里还在轻轻吟唱: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我渐渐悲愤起来,人棍都有情书,还这么长,我却一封都没有。难道自从日本鬼子被打败之后,这世界上就没有天理了吗。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六)——恐吓卡

说来感伤,大学四年,八个学期,所有人的收信数量均呈直线下降趋势。到毕业的那个学期,已是千山雁飞绝,万径信踪灭。如果哪天能收到一封信,都要吃顿单锅小炒以示庆祝;收到两封,还要额外加份猪头肉;收到三封,就要心花怒放地请一个可爱的女生共进猪头肉。一边吃,一边缅怀当初信来信往的繁华景象。记得当时年纪小,梦里来信知多少啊。

遥想大一的第一学期,来信翻飞,天女散花,收信收到手抽筋。我个人收到了超过 100封的信,达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这些信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贺年卡。那个时候,高中同学朋友刚刚分别,彼此间存有几分真真假假的情谊,浅浅深深的相思,圣诞前夕,都会咬牙买上十几二十张贺年卡,分发给五湖四海的老同学。当时的贺卡跟现在的TT一样,是一个旺盛的刚性需求,我们寝室的吴老大瞅准了这个商机,曾经去荷花池批发了几百张贺卡,回学校来兜售,小赚了一笔,然后又用这钱去荷花池批发了10多条内裤。

贺卡买了,可不能空白地寄出去,总得在上面留点什么印记。留点什么印记呢?据我统计,贺卡留印大法有以下几式:

一、中规中矩式。这一式类似于武术中的黑虎陶心,没什么虚招,开门就见山,直捣即黄龙。格式如下:“××,祝你圣诞快乐,顺祝元旦快乐,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如果彼此关系亲密,还会添上早日泡到马子、注意采取措施等语。中规中矩式是所有贺辞的基础和根本。

二、朗情妾意式。异地情侣写的贺卡当然不会这么寡淡,除了圣诞快乐这样不言自明的废话之外,还有海枯石烂、此心不渝、想你爱到骨头里、一生只爱你一人之类的誓言。这些誓言的共同特点是:当事者现在重阅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那么傻。

三、学术交流式。写贺卡就跟现在的发短信差不多,看起来热热闹闹,仔细一琢磨,有一大半是群发,另外一小半也大同小异,无非是你抄抄我的,我改改你的。反正收信人各各不同,穿帮的危险性为零。

四、乾坤大挪移式。贺卡上总是印制着一些简短的淫诗,诸如“风再起时,凝眸来时路,啊,路真他妈的长啊”之类的。我们寝室的阿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息,他将这封贺卡上的淫诗照抄到给另一个人的贺卡上,将另一封贺卡上的淫诗抄到给这个人的贺卡上。抄完诗后,再加上圣诞快乐等语。这种贺卡看上去较有品位,但不适合寄给异性,否则对方会不停揣摩:长?什么东西长?

可以说,贺辞的常规写法就这几种。如果想有所突破,必须靠创新。而创新是很难的。你看等小龙女消失很多年后,一直锐意求新的杨过才创造出一套拳法。可见创新的前提是永失我爱,成本相当高昂,一般人是不大愿意尝试的。

但是,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永失我爱吗——总有几个人是不信这个邪的,我们寝室的江总就有位这样的朋友。有一个周末,江总收到一封贺卡,兴冲冲打开,未几,脸色变得好沉痛。当时我正好坐在他的对面,心想,难道是高利贷发来的催款单?接过贺卡,看到上面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二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第三句:祝你节日快乐,万事如意。

我将那张贺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简单的几句话透露着无尽的悲愤、苍凉和诅咒。我越看心中寒气越盛。这哪里是贺卡,分明是恐吓信。我仔细询问了江总和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结果相当意外,他们既没有杀父之仇,也没有夺妻之恨,江总欠他的5块钱也在高考前及时还清了。那此人对江总哪来这么大的怨愤呢,莫非江总和他之间还有什么未了余情?唉,孽情啊。

那些天,我每天出入寝室都很谨慎,密切留意有没有人准备泼油漆、动刀子。为防冤假错案的发生,我还特地找了一张木板,在上面浓墨重彩地挥毫写下“请认准江朝云床铺(大字);中国牙防组、中华医学会权威认证(小字)”,然后将木板悬挂在江总床头。再在木板上方安装了一个灯泡,从电工房拉了一根专线接到灯泡上,让木板上的大字保持24小时可见。这样,即使有人来寻江总的仇,也不会殃及我等无辜,本寝室生命财产的损失由此减至最低。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五)——乌龟和他的家书

林晓龙,别名龙兄,外号乌龟,又号龟公,本寝室老五,广西柳州人氏。柳州棺材,饮誉全国,素有“生在苏州,穿在杭州,吃在广州,死在柳州”之说。乌龟成天一副有恃无恐死不足惧的样子,大概正是仗着这样的终极资本。

乌龟一名的来历,已经漫不可考。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咨询了很多相关人士,他们虽然个个久仰乌龟的大名,但被问及该名的典故时,都呈现出白痴特有的茫然神情。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外号绝对不是从体貌特征上衍变而来的,因为从长相上来说,我们的龙兄与乌龟实在没有什么可比性——后者更逗人喜欢些。如果要描述龙兄相貌最大的特点,可以用一个事实来说明:以前我不知道传说中的马脸是什么样子,见到乌龟第一面后,我像醍醐灌顶一般,突然知道了。

从常识上说,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被人叫做乌龟,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但龙兄以自己的大度,证明了常识有时是多么的不可靠。不管是叫乌龟,还是叫龟公,他都会欢天喜地地应承。回过头想,这种豁达也许正是他大学期间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主要原因。可以试想,如果男朋友是乌龟,那做女朋友的要饱受多少世俗的非议啊。

在我们班,乌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即使在毕业六年后的今天,部分女生在提起他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溢出悠然神往的口水。乌龟的神奇首先体现在他尊崇的辈分上,这点主要归功于他的老爸。其父林泽宇,柳州某中学教师,与生于1785年的林泽徐同辈。这样算来,乌龟的辈分应该高出我们六倍左右。不过,乌龟从来没有仗着自己跟古人一样高的辈分而欺凌我们,相反,他相当平易近人,甚至不惜屈尊和我们平辈相交。

乌龟是节约用水的楷模。大一下学期,为了纪念3月22日“世界水日”,学院搞了一个节水先锋评比活动。其它班听说乌龟是本班的推荐人选后,一致宣布弃权比赛。要说乌龟有多节水,举个例吧,为了把学校公共浴室有限的热水留给更需要的人,他长年累月视澡堂为朋友的老婆,远观但从不亵玩。为此,他脖子后面那块肌肤得以保持着黝黑油亮的小麦色,在其总体白皙的皮肤中鹤立鸡群。

起初,我们很钦佩乌龟节约用水的社会责任感,但是后来,整个寝室的味道变得越来越古怪,以乌龟的胴体为中心,室内弥漫着一股硫化氢才有的那种臭鸡蛋味道。这点倒也罢了,反正大家的鼻子早被中学化学试验锻炼出来了。恐怖的是,由于空气质量每况愈下,女生对本寝室变得像乌龟对澡堂一样,避而远之,这点让我们在心理上和身理上都无法接受。为了扭转这一不利局面,我们以劝说、讥讽、辱骂、隔离、发函、动粗、殴打等各种形式对其予以规劝。皇天不负有心人,乌龟终于有所妥协,进而矫枉过正,迷上了洗冷水澡。不管是夏暑三伏,还是寒冬腊月,每当寝室断电前夕,我们已经上床的时候,乌龟总是穿着一条热辣底裤,捧着一个盆子,孤独地走向水房。用不了几分钟,水哗哗哗流淌的声音便会宿舍区盘桓不去。再过几分钟,乌龟穿着那条湿淋淋的底裤回到寝室,进门的那一刹那,他总要豪气干云地狂吼一声:“爽!”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醒,然后惊恐万分地凝视着他在明亮如水的月光下,新裤换旧裤的全过程。这个时候,被惊醒的无辜群众开始集体怀疑人生。

乌龟还是我阅人无数中最能睡的一个。从头天晚上睡到次日中午,吃过午饭继续睡到晚饭时分,对他来说就跟我们吃碗泡面一样,相当平常。而且他的睡姿相当撩人,只见其玉体蜷曲,粉臂抱头,面露痴迷的淫笑,嘴淌幸福的口水。据说,擅长睡觉同样来自其家族的优良基因。每当寒暑假的时候,他们一家两老三少的主要活动就是睡觉。大一寒假除夕的中午,我给乌龟打电话拜年,一家五口的子睡觉竞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终于打通电话后,乌龟的声音流露出一种深邃的疲惫,让我的良知为之颤抖,至今不忘。

乌龟的信事,同样值得一述。可以说,如果有信冷淡这回事,乌龟做了极好的诠释。

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大学四年时间内,乌龟收到的信不超过5封。根据我的冷眼偷窥,在同一时期内,他发出去的信不超过两封——其中一封还是向父母伸手要钱的。起初我认定乌龟是个冷血动物,不过毕业送阿黑的时候,我在人群中无意中看到他一个人远远地躲在一边,无声地流淌着眼泪。那一刻,我改变了对他的误觉。乌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不和同学联络是一个习惯而已——毕业后他仍然没有和我们联系过。我挺能理解这一点的,因为我也几乎没有跟身处外地的同学联系过,但心里的情谊却没有变过。

在乌龟收到的不超过5封的信里面,我印象中只有一封是来自其中学同学的。收到信的那天,阿黑和我强迫他请客庆祝。乌龟尽管不是十分心甘情愿,但终于还是屈打成请。除了这封信外,乌龟收到的其它的信,都是家书。

他的家书极富特色,完美体现了集约型社会的精神。他有一兄一姐,全部在外地念书。他们的具体名字我忘了,好像也是“晓×”。有个出名的香港成人期刊叫《龙虎豹》,不知道他们兄妹三人的名字是不是晓龙、晓虎、晓豹。不管是不是,我们假设是吧。其父林泽宇每次写信给他们,开头的称呼都是这样的:

晓龙
晓虎 你们好!
晓豹

……

信的内容是勉励三子女好好读书,或者找份好工作。语气跟公文差不多,没什么感情色彩。很特别的是,其父写信的时候,用两张复写纸垫着。写完后,分别装到三个信封里,再分寄给他们。这样,兄妹三人收到的信的内容是一摸一样的,一目了然,决无偏私。我在那个时候才真正见识到,真正的公开公平公正竟然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在中国真是罕见啊。我想,泽宇哥哥肯定恨不得兄妹三人在一个学校读书,这样只需在信尾批示“请传阅”三字就OK,连复写纸都省了。

(去年参加Feedsky作文游戏的时候,发过这篇的另外一个版本。)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四)——继续偷窥

本故事出场人物:
黑泽民:本班男生,
首任班长,本寝室室友,湖北人,肤黑如炭。
朱丽:本班女生,黑龙江人,本班美女之一,现为本班某男生之妻。
我: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似乎是黑泽民一手策划的阴谋。而我,一个智商高达250,改进社会风气,风靡万千少女,提高年轻人内涵,刺激电影市道,拯救失足女青年,解放传统禁锢,慰藉寂寞心灵,服务千家万户,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的人,却稀里糊涂地坠入他挖好的陷阱。

1996年的春天。大一下学期。某一天。

上午只有两节高数课。下课后,我正待举步踱回寝室的时候,黑泽民忽然扑到我的身体上来,说要跟我一起去取信。我表示这个时候收发处还没开始投信。但黑泽民说:

“去看一看嘛。说不定有呢。”

我这人,耳根极软,经不住别人的软语相向,特别是男人的软语,简直吃不消。为了避免继续看到黑泽民猩猩一样的又黑又厚的嘴唇上下翻动,我迅速决定结束交谈,和他一起去取信。

大学四年里,这是黑泽民第一次陪我去取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打开信箱,咦,还真有一封。寂寞地躺在黑暗的信箱中,像一个等待被宠幸的深宫嫔妃。遗憾的是,信不是我的。奇怪的是,也不是黑泽民的。我心里暗暗骂黑泽民,冲你长得这副后现代的样子,也不会有人给你写情书,你这次哪来这么大的骚劲,切。

信,是给朱丽的。

我和黑泽民从收发处往寝室走。一路之上,他都在把玩着这封信。忽然,他以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后满街裸奔的兴奋语气叫道:

“哇,这封信没有邮戳耶!”

我一把将信夺过,怪了,果然只有邮票,没有邮戳。在我的取信经历中,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过像我这种智商250的人,用膝盖也能想到,邮票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这封信是本校某人直接塞进我们班的信箱的。

我顿时勃然大怒。朱丽是我们班的,其它班谁胆敢向她下手,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我们班长的面子。不给班长的面子,就是不给学院院长的面子。不给学院院长的面子,就是不给校长的面子。不给校长的面子,就是不给省长的面子。不给省长的面子,就是不给国家主席的面子。不给国家主席的面子,哼哼,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关键时刻,黑泽民前任班长的尊崇气质开始从他每个毛孔向外渗漏,气质盘桓不去,在其头上形成一道耀眼的光环。我暗自心惊,正在寻思他究竟是神仙还是妖精,我是该合十祷告还是该磕头求饶的时候,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句温和但沉着的声音:

“走,看看信是谁写的。”

我茫然地抬起头。前任班长黑泽民微笑着看着我。

其时,我们正好路过学生活动中心。黑泽民率先抬步走进食堂,我亦步亦趋尾随其后。黑泽民果然不打无准备之战,缓缓从身上摸出一块刀片,好整以暇地将信封裁开,取出信。我把脑袋凑了过去,屏息看信。

正是上午10点钟的样子。窗外,春天的阳光和煦温暖,空旷的食堂内却是气氛肃穆,一片萧杀。两个男孩在私拆别人的信件,眼中却流露出耶稣被吊死在十字架前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

这是一封两页纸的信。当然,是情书。从内容来看,似乎出自别的系某男之手。这个人我我不认识。但朱丽应该认识。

文字还是比较含蓄的。一手钢笔字居然比我的还漂亮,令人震惊。

看完信后,黑泽民发了几句感慨,就消失了。我拿着信,一个人慢慢走回寝室。春日当头,将我肥硕的身躯化作地上一团小小的影子。

按照本寝室的《偷窥信件流程指引》,我应该在看完别人的信后,第一时间第一地点把信封上,若无其事地将其交给收信人。可惜我这个人有个特点——说不清是优点还是缺点——好东西一定要与朋友分享才痛快。如果这封信不让寝室的其他兄弟瞅一瞅,我会非常非常的失落。

尽管他们未必想看,但我一定要他们看。据说这是强迫症的一种。

可是,等我回到寝室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已经踢球去了。我把没有封的信塞进我的床单下。然后歪在床上,看书。

大约过了20分钟,一个女生突然在我们的窗口喊我。因为当时我们的寝室还在一楼,所以她只要轻轻呼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不但能听到,还能看到她。

她喊的是:“×××(我的芳名),是不是有我的信?”

这个女生,是朱丽。

我平生久经谎场,撒谎无数,但以下面这个谎的难度悉数最高,因为完全没有准备。幸好,平时的训练有素让我处变不惊讶。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没有,没有你的信。今天没信。”

“哦!”朱丽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床,心里迅速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写信的人一定是黑泽民的朋友。告诉朱丽有信的也一定是黑泽民。于是,我将黑泽民的母亲翻来覆去问候了几十遍。

朱丽也许知道事有蹊跷,但她总不好意思冲进寝室翻我的床吧。我吃定了这一点,笃定地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敢发誓我三岁以后第一次笑得如此纯洁无邪。

询问、忐忑、踟躇、惊奇、疑惑、不安、尴尬、委屈、愤怒,各种情绪在朱丽的眼中交替闪烁。但在我无辜又坚定的眼神的逼视下,她很快溃不成军。在窗前伫立了几分钟后,朱丽黯然转身,举步欲走。我殷勤地说:

“您就走了吗?再站会儿嘛!”

“不站了。”朱丽笑得很勉强:“寝室还有事呢。”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开。我从窗口默默看着她忧伤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开始问候黑泽民的外婆。

中午,兄弟们踢球归来时,我正在默默地问候黑泽民的第十三代姥姥。我停止问候,将那封信在寝室巡展了一圈,然后麻利地将其封上。下午上课见到朱丽,没有给她。第二天,给了她。朱丽说:“谢谢。”我微笑着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