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三)——偷窥

大学的时候,我们班有30个人,18个男生,12个女生,男女比例是3比2。在一个工科班级,这样的比例是让人羡慕的——当然,羡慕的都是别班的男生。恕我大胆地断言,本班的女生可能过得不是很愉悦,物以稀为贵,人以多为贱,在我们班,三个男生就可以瓜分到两个女生,工科学校原本珍罕的女生价值被彻底颠覆,郁闷自然随之而生。当然,也有消息称也有很多别班的女生对本班女生虎视耽耽,恨不得夺而丑之,得而诛之,取而代之,因为,本班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

女生郁闷,男生也郁闷。为什么呢?举例来说,春熙路上美女滔滔,不计其数,在洗男人眼睛的同时,也让男人心里一阵阵添堵。就像陈小春所唱的那样:她的沟她的眸她连脚趾都是别人的。美好的事物总是别人的,人类的郁闷由此产生,本班男生的郁闷亦由此产生。

由于我主动承揽了每日取信的重任,我们寝室自然成为本班信件的中转站。中转站的同事闲来无事,研究一下那些信件在所难免。天长日久的,倒也发现一些蹊跷之处:某某女生每天都收到同一个人的信,某某女生每天也收到另一个同一个人的信,某某女生总是收到来自不同人的倒贴邮票的信,等等。这个时候,同事们就很郁闷,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在兄弟们认识肥水之前,肥水就义无反顾地一流不返。这叫什么事呢!大伙儿干涸的心灵得不到滋润,个个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托翁说,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同理,不郁闷的人每每相似,郁闷的人各各不同。本班女生和男生郁闷的原因大相径庭:前者是因为同质化竞争太过激烈,脱颖而出的价值成本超出预期;后者是因为园大花繁奈何名花有主,女生在侧无奈芳心旁落。

对我来说,“肥”是一个最忌讳的字眼,所以肥水什么的,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感兴趣的,是那几封每天风雨无阻的来信。每天写信,都写些什么玩意儿呢?作为一个自以为是的写信能手,我百思不得其解,每每体验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长期郁闷积压,需要一个排遣的渠道。于是下面这种事的发生实在是顺理成章的。某一个晚上,信件中转站的同事们左右无聊,突然碰撞出一个想法,拆一封别人的信来消遣消遣。我现在也不能肯定率先提案的是谁。如果有人说是我,我会这样回应:当时群情激奋,我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作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大学生,我们知道,私拆别人的信是不道德的。但我们也知道,道德这东西,制造出来就是专供违反的。道德产生遮掩,遮掩产生禁忌,禁忌产生快感,池莉说有了快感你就喊,我们认为为有快感你就干。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想拆就拆,想看就看。于是拆信。但怎么拆信才能不留下蛛丝马迹,才能不为收信人所察觉?就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对我们的行径持鄙夷态度的川娃子挺身而出,他很有经验地用刀片把信封粘贴处小心翼翼地裁开,将信取出。我们轮番读完后再将信完璧归赵,除了多了几个指纹和几滴口水外,整封信跟原来一摸一样。

那段时期,我们将本班几个女生的信各选择了一封来观摩和品鉴。每次看信的时候,大家都是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衫不整,上下其手。惟独我,达到了色即是空的境界,看破了文字所表达的缠绵情意或情愫暗涌,直接体察文字本身和信件所述内容。至今记得一封给某某女生的信只有一页纸,是那种精美的信笺纸。整封信的构成是这样的:上半部分,来信人讲述了他偷看室友的日记的事件,他说尽管他知道是这样不对的,但就是忍不住——男人收放自如真的太难了;信纸的下半部分,是几十个“I love you”。当然,还有落款和日期。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每日一信就是一篇日记加几十个表白。从此,我写信的境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二)——取信

基本上我是一个低调的人,但有两点却是声名在外:德才兼备是出了名的,淡泊名利也是出了名的——淡泊名利居然也能出名,可见成名其实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

我的德才兼备,让我成为镁光灯聚焦的核心。可我很不快乐,我的不快乐源于我的出众,我那妖媚性感的外形和冰清玉洁的气质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众人的目光“无情”地揪出来。我总是很焦点。我那张耐看的脸,配上那副火爆得让女人流鼻血的身体,就注定了我前半生的悲剧。

我的淡泊名利,使我乐于做一个泯然于众的平头百姓。虽然我也曾有过傲人的辉煌,但这些似乎只与我的外表有关,我不甘心命运对我无情的嘲弄,一直渴望用自己的内秀来展现自己的内在美。我好委屈,我过于新时代的外表,总是给人带来很时尚很前卫的错觉,可又有谁能料到,我骨子里流淌着传统男性近乎所有的美德。

在我的德才兼备和我的淡泊名利的PK赛中,后者占据了上风。大学期间,我深刻内敛,极度含蓄,韬光养晦,瞒天过海,隐藏了所有的光芒,磨钝了所有的锋利,收敛了所有的睿智。我没当班长,没当学习委员,没当宣传委员,甚至没当可以负责女同学起居的生活委员,只在一干兄弟的强烈要求下,挂了一个寝室名誉副室长兼打水顾问的虚职。无官一身轻,我闲云野鹤,云淡风高,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可是,有得必有失,我丧失了取信的资格。

解释一下,所谓取信,就是从学校收发处取本班同学的信件。当时,我们班的信箱是136号,所以来信通常是这样的格式:四川联合大学(西区)136号信箱 ×××(收)。有时还有“敬启”、“亲启”、“芳启”、“缄”、“内详”、邮票倒贴、信封上画颗心等各种变种。基本上长期取信的人只要一看来信的信封,就能将信里的内容猜得八九不离十。以信封使用“芳启”的为例,信里面通常都有失眠、梦、感情、偷偷、害怕、患得患失等词汇。信封有时像一件半透明的蕾丝内衣,里面的内容不能一览无余却更添遐想空间。

取信这种事情,很难界定是权利还是责任。我将其视为一种福利。因为每次我开启信箱前,都像初夜的女人一样,夹杂着紧张和兴奋等多种情绪。如果信箱里有很多信,就会快感丛生。如果有我的信,就有如高潮。如果有我一封以上的信,就叫高潮迭起。因为对这种刺激性感受的迷恋,我对取信这种事一直万分沉溺。可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定的规矩,规定取信的是班级组织委员,而本班的组织委员,从未跟我发生关系,本来我想过动用我过人的魅力来竞选这一职位的,可仔细一寻思,自重身份对我这种人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啊,于是悻悻作罢。

不过幸好,我跟组织委员的私交都不错,他们对我也很信任,敢于将这种大事交给我办——当然,有时他们也会亲自取信,我就会扑一个空,然后体会到类似初夜失败的沮丧感。特别是有一段时期,某女生好像和我抢着取信,害得我每次中午和下午下课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长途奔袭至位于校门的收发处,以专业小偷撬自行车锁的速度打开信箱,以专业小偷窃取他人钱包的速度取出所有信件,再以专业小偷被群众追打时的逃逸速度狂奔回寝室。据测试,我个人的多项记录都诞生在这一时期,至今无法超越。

大学往事:信饥渴和信冷淡(一)

同事认识了一个大学在校女生,看上去单纯而明净,跟很多这个年纪的人大不相同,很合我的喜好。一想到她的年龄,我就有种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沧桑。我跟她说,大学是最好的时光,应该珍惜。她愁眉不展地说,她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很苦闷。接着这个小女孩说出了一番很有见地的话,她说:高中的时候留恋初中,大学的时候怀念高中,这样说来也许只有到她大学毕业了,才会觉得大学的美好。身在其中懵然不觉,唯有失去方知可贵,想不到这么晦涩的道理居然连个小女孩都懂,我感到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好混了。

我目前的状态是工作,我的上一个状态是念大学,按照这个小女孩的理论,我有充足的理由怀念我的大学时光。可以想象,待到我彻底失业后,我才会发现比大学更美好的时光,是有工可打的日子,而等我死了之后,我才会承认虽然“纵做鬼,也幸福”,但是做人还是比做鬼略好一些。

说到做鬼,我想起前晚做的一个梦。我梦见我死了,既没有去天堂,也没有去地狱,而到了一个庞大的地下车库,身边很多人,都是活着的死人。我摸出手机打电话,当然打不通,后来号码前加了几个符号,居然打通了,我跟我老婆说:跟你说件事,但你千万不要伤心。我说我死了。我老婆开始不相信,后来我哭了,说是真的,接着她也大哭。我说别哭,以后带好妹妹……说着说着,迷迷糊糊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做梦,又惊又喜,激动之下,一下子又睡昏过去。

又扯远了,重新回来。我对大学时光的怀念如此的情真意切,以至于曾经写过很多回忆的文字,等以后我出名了,那都是些第一手的珍贵材料,在我还不出名的时候,就免费发出来便宜大家。这是其中的一个系列,我保证不像以前的很多“太监帖”,上面有,下面也齐整。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文字早就写好了,现在要做的,无非粘贴复制略加修改而已。

这是一个关于书信的系列。我说的信,不是信乐团的信,不是五月天的信,不是《阿信》的信,也不是电子邮件,而是由信纸、邮票、信封、墨水以及从寝室到邮筒的那段路所组成的信。我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还会不会写信,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写信和收信就跟偷窥别人拍拖一样,是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尽管我字迹丑陋,状似虫蠕,自己看着都觉得痛不欲生,但我还是热爱写信,爱用自己的字来折磨朋友。某个星期六的上午,我独坐在寝室里,静静地写信,秋日的阳光从窗口铺陈而入,光束里尘埃流动,整个房间通透宁静,这是大学留给我的最美好的画面之一。

很庆幸,我整个的大学时间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那时,互联网在中国刚刚起步,基本上像社会主义一样,还是一个新生事物。大学四年里,我只在临毕业前上过一次网,很贵,很慢,很不懂。因为没有网络,长途电话又很昂贵,所以无论为了是为了亲情还是友情,爱情还是奸情,都必须为中国邮政做点贡献。虽然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忍受用笔写字这种非人的折磨了,但我真的很留恋那段钢笔在信笺上沙沙作响的时光。

信写得多,收得多,故事也就多。当然了,很多有趣的故事都是别人各自的珍藏,我无从知晓。但对我这种八卦的人来说,有意无意地知道某些故事也是在所难免。接下来,我将回忆几段过去的信事,给注定被遗忘的时光提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