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很忙的时候,看到了冉云飞博客的一篇“我们时代最感人的建筑”。在这篇写于7月4日的文章中,冉云飞发出倡议:
我恳请中国这些有名无名的写作者们,都来写一篇关于“胡慧姗纪念馆”的文字吧。我们的正府也许冷酷无情,但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充满正义和爱,我们需要把爱传递出去,释放人性的光辉,彰显公义。多年以后,我们没于尘土,我们的后代还会说,那个时代的祖先虽然很操蛋很怂很胆小,但在这件事情还算有点人样。为了让后代还觉得我们有点人样,请大家用你们的一切办法来保护“胡慧姗纪念馆”,因为这个纪念普通人生命的纪念馆,是一种使我们拥有做人尊严的象征。
因为冉云飞的文章,我第一次才知道胡慧姗和“胡慧姗纪念馆”的事。这件事充满着非凡的意义,但在中国却充满着艰难。所以我认为,应该让更多、更多、更多的人知晓。作为“中国无名的写作者”中的一员,我自觉有义务介绍一下这件事。
一、“胡慧姗纪念馆”的由来
(以下内容转自建筑师刘家琨的文章)
- 胡慧姗,女,四川省都江堰聚源镇聚源中学初三一班学生,生于1992年10月11日,埋于2008年5月12日下午2:28分汶川地震,卒时不详。享年15岁,火化时间2008年5月15日。生前喜欢文学,梦想成为作家。
父亲:胡明,都江堰青城纸厂下岗工人,43岁。
母亲:刘莉,都江堰青城纸厂下岗工人,40岁。
女儿临终那天早七点留给我的临终遗言是:‘妈妈昨天是母亲节我忘了送花给你还有妈妈我忘了拿牛奶了你请大伯给我带来。’ 她去世在她爸爸过四十三岁生日后第三天临终前身上过敏在发红疹很痒女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啊!她去世在我和她爸爸的结婚纪念日第十一天母亲节的第二天
————-摘自刘莉手机纪事
5月15日第一次去聚源中学。我似乎看见过胡明刘莉,但我不确定,因为我自己处于震骇状态中。5月28日再去现场,还有父母在哭诉祭奠,其中甚至还有双胞 胎女儿都埋在废墟里的母亲。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是刘莉珍藏的女儿的脐带乳牙那份细微具体和胡明的坚强骄傲紧紧抓住了我。我们谈了很久,准确地说是我听了 很久,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这次地震中,悲痛最深的是什么人?我想就是失去儿女的父母。临走时,我对刘莉说:“再生一个女儿,还是叫胡慧姗。” “对!”刘莉眼睛一亮,“我就是这样想的。”这句话成了我和他们两口子之间的一个默契。我决定要长期帮助他们,直到他们进入新的生活。我不晓得我能帮些什 么,我记下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也记住了刘莉的哮喘不轻。
第二天我给胡明打过电话,请他帮我收一下满地的学生书包。中间有好多天我没有联系,是因为看了心理干预的电视节目,我有点犹豫担心:是不是该去?会不会触碰伤口?
6月21日,我再到聚源。一是想取书包,二是想商量带刘莉去看病的事。我赫然发现他们住在救灾帐篷里。不光是女儿,他们的房子也塌了,身边还有一个残疾老母亲。书包找不到了,帐篷区很乱。我原来想当然地认为是收在他家里的。胡明有点内疚,我赶紧岔开这个话题。东拉西扯中,我觉得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痛失至爱,希望破灭,他们仍然迫切需要有人倾听。倾听即是安慰。
我吞吞吐吐说出这些天来萦绕于心的想法:为他们的女儿建一个小小的纪念馆。接下来的事我始料未及。打算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就得到如此感激,足以使我重省人生意义。我一直自愧能力不足,做不成更多的实事,我一直有点怀疑我这个想法在目前的生存现实下也许太过诗情画意,也许对他们不是实际帮助,而胡明的话使我不再怀疑。那些实际的物质困难,“都是身外之物”,对心灵的安慰才是最深切的安慰。那么好吧,想到啥就做啥,做一点是一点。
胡慧姗纪念馆以灾区最为常见的坡顶救灾帐篷作为原型,采用框架结构及再生砖建造,表面施以乡村最常见的抹灰,像灾区常见的一样,室内外均采用红砖铺地。单纯,朴素,普通。一个田边林间的小小的纯粹空间。虽然小,但足以勾起人们对地震的集体记忆;虽然小,但却是我设计生涯中最有意义的事情。
室内两侧墙上陈列胡慧姗短促一生中留下的少许纪念品:照片,书包,笔记本,乳牙,脐带……她的一生没来得及给社会留下多少痕迹,她不是名人,她是个普通女孩,是父母的心肝。
尽端墙上有一面屏幕,放映我在聚源结识她父母后拍下的一系列视频。这小小的空间可以供几个人坐下观看,因此它实际上有点像一个家庭放映厅。这里的内容没有悲壮热烈和宏大喧嚣,只是关于一个花季少女的追忆,以及一个悲伤绝望的家庭如何奋力继续生活。
我不知道我想出资修建的这个小小纪念馆是不是世界上最小的纪念馆。这个纪念馆,是为他们的女儿,也是为所有的普通生命——-对普通生命的珍视是民族复兴的基础。
2008-6-30
二、“胡慧姗纪念馆”的情况
(以下内容转自建筑师刘家琨的文章 )
地点:中国 四川大邑安仁
项目团队:
建筑师:刘家琨、罗明,孙恩,张瞳
结构工程:刘速
建造时间:2009.3-2009.5
基地面积:58平米
建筑面积:19平米
业主:家琨建筑工作室捐建
用途:纪念馆
项目概念和描述:
胡慧珊纪念馆位于安仁建川博物馆聚落“512地震馆”旁的一片小树林中,是为在512地震中死难的都江堰聚源中学普通女生胡慧珊而建。纪念馆采用救灾帐篷为原型,面积,体量,形态均近似于帐篷,外部红砖铺地,墙面采用民间最常用的抹灰砂浆,内部为女孩生前喜欢的粉红色,墙上布满女孩短促一生的遗物。从一个圆形天窗撒进的光线,使这个小小空间纯洁而娇艳——这个纪念馆,是为一个普通的女孩,也是为所有的普通生命——对普通生命的珍视是民族复兴的基础。

三、“胡慧姗纪念馆”的意义
(以下内容转自建筑师朱涛的文章)
不久前,Domus中文版的“微观建筑史/设计史”栏目邀请我回答:过去三年中,建筑/设计领域的哪个作品(或事件、展览、出版物)最深地触动了您?我毫不犹豫地写下:
建筑作品:胡慧姗纪念馆
刘家琨设计捐建的这个小纪念馆不是为国家、民族、政权、伟人修建的,也不是用来弘扬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教育阵地。它是为了纪念一个在512地震中消失了的生命,一个普通但无比珍贵的生命——四川省都江堰聚源镇聚源中学初三一班学生胡慧姗而修建的。它想诉求的社会意义很清晰,但并不为这个时代的当权者所理解:“对普通生命的珍视是民族复兴的基础”;它的设计概念直接、有力:一个临时安置灾民的帐篷,“永久”地凝固成一栋供死者灵魂栖居和生前遗物存放的房子;它的空间氛围感人至深:在一个僻静角落里,房子青灰色,简朴,近乎冷漠的外壳,保护着其粉红色、艳丽、柔美的内部。在我看来,这个小房子,而不是鸟巢和CCTV,是建筑师能给我们这个时代提出的最有力的质问或回答。

在现实中,匪夷所思的是,这样一栋小房子——异常平实低调的小房子,却不得不顶着巨大、无名的“压力”,悄悄地修建,不敢声张,以免遭随时夭折的厄运。在 5•12一周年祭到来时,它终于完工了。这让所有关心这个小纪念馆的朋友们都松口气,大家都期待着早日去看望她。突然,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传来了:该纪念馆收到“有关部门”通知,不准开放!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要竭尽所能,向社会广泛传播胡慧姗纪念馆的信息,征得社会开明人士、媒体的支持,争取使该纪念馆早日开放。
四、我的一些感触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重要的,也是平等的。这是一种普世价值。但在这个国度,普世价值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词句。在这个国度,生命并不都是重要的,所以更谈不上平等。别的不说,一辆大客车失事了,那罹难的城里人和农村人的赔付标准都是大为不同的,如果车上还有重要的人——可是且慢,又有哪个重要的人会屈就大客车呢?
一个生命的骤逝是令人悲伤的。令人更悲伤的,是许多生命的一起骤逝。可是让悲伤裹挟着愤怒而来的,是这批生命的消失源于某种不可消解的罪恶。罪恶已经该恶贯满盈,但昧着良心、泯灭人性的某些种族,在罪恶暴露之后仍在忙着掩饰罪恶。掩饰罪恶的方法之一,便是不让善浮现世间。黑夜之魔要想永治人间,除了让世人慑服其淫威外,还要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东方出现那抹亮色。
对我们来说,纪念一个在地震中罹难,带着无限恐惧地离开她的父母、离开她的亲人、离开她的永恒,于无边冰寒黑暗中前往天国的孩子,就是纪念我们的良心和人间的正义。我们都是有孩子或终究要有孩子的人,想一想吧,在这个国度以及这个人世间,那么多令人心惊胆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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