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今年高考四川作文题为“熟悉”,有人以此约一个体裁不限的稿子。

经典广告语的好处在于非常传神,能于无声处打动人;不好之处在于,普适性太强,谁都可以盗用,而且用起来都像那么回事。总有人豪气干云地表示“一切尽在掌握”,可有多少人知道这话原本是爱立信手机的广告词呢。当然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宣称一切尽在掌握的爱立信没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有个90后的侄子只知道索爱,不知爱立信为何物。我总怀疑爱立信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它触犯了某位神仙,不管这位神仙叫上帝还是佛祖,他都不会容忍凡间有人越俎代庖,替他掌控一切。

自信能够掌握一切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上帝和他的朋友们,另一种是自以为上帝在凡间的代言人,翻译成中国话就是疯子。为了不成为疯子,普通凡间人士不会牛逼哄哄,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分为两类:第一类,不求掌握一切,但希望控制住与自己有关的事,不喜欢任何超出计划的变化,典型者如别里科夫;第二类人走向另外一个极端,无法接受一尘不变的生活,希望每天都有一些新鲜的挑战吓自己一跳,典型者如陆小凤。多年前我读《陆小凤》的时候,非常羡慕他的智慧、武功和运气,但仔细一想,如果我是他,今天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大概用不了几天就被惊吓成自闭症患者。如果他的灵魂附上我的胴体,见我每天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抓狂之下大概也会用灵犀指结果了自己。

网络哲学家有言:许多人的一生,不过是无数个相同的一天。这就是说,许多人看似过了一生,其实只过了一天。每天,遇到熟悉的人,说着熟悉的话,吃着熟悉的菜,干着熟悉的事。一切的一切,熟视无睹,耳熟能详,轻车熟路,滚瓜烂熟。这些人死了,墓碑上不用写别的,就一个字:熟!这无疑是种可怕的生活,但更可怕的是,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

读书的时候,语文老师告诉我们,一定要鄙视别里科夫,因为他代表了僵化、保守、顽固等陈腐观念。现在如果遇到语文老师,我很想问问他,有几个人头上没有罩着套子?

当一个人安全度过了躁动的青春期,害怕变化成为某种血脉里企稳的天性,这也是古人所谓“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的道理所在。虽然在有条不紊的平静中会滋生蠢动,宣称“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握着情人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但又有几个人敢于改变现状,把情人升格为老婆呢?心智正常的已婚人士的终极标靶,是将情人变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而不是最熟悉的人。

熟悉是种阶段,往前进一步是麻木,往后退一步是陌生。人们宁愿麻木,也不愿再次陷入不可预知的变化和陌生中。这大概才是真实的人生,也大概才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真谛。

 

被放逐的冥王星

小时候看过一个不十分好笑的笑话。

甲:你知道吗,你上班的那个区和你家的那个区合并成一个地区了。

乙:太好了,我以后上班就近了。

这个笑话的好笑之处在于:地理距离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此人却荒谬地认为有所缩短。不过回味起来,却发现此语其实蕴含智慧,因为在地理距离之外,还有另一种距离:心理距离。

地理距离很真实,除非发生外星人攻击地球或地壳异常移动等此类灵异事件,地理距离从古至今几乎不会发生变化。与地理距离相比,心理距离其实才是丈量世界的尺度:成都在李白和杜甫的心中,一定比在我心中遥远得多;一个成天飞来飞去的人,也许觉得北京和上海就在咫尺之间;当我们30岁的时候,才发现5岁时暗恋的那个遥远的小女孩其实根本就是邻居。

这世界的真相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我们心中是个什么样子。当陌生人变成恋人的时候,那么的可人;一旦感情逝去,又那么的平凡;如果不幸反目成仇,简直面目可憎。可事实上,谁又变了呢。

今天中午,浑身难受,躺在公司的沙发上,看了几分钟报纸。报上说冥王星降级了,沦为矮行星,“九大行星”从此变成了“八大行星”。我情不自禁略略伤感,加上身体不适,于是愈发伤感。

当然,冥王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降级了,它照样还是冥王星,不会变成冥王殿。行星也好,矮行星也罢,只不过是人类翻云覆雨的自娱自乐,这个神秘的天体依旧在多少光年之外的地方,自个儿转悠着。可是我的心还是被奇怪的情绪撞击了一下。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冥王,以及我们居住的这个从太空中俯瞰那么美丽的蓝色地球,并称九大行星,这是构成我们认知体系的基础常识之一,如今,一个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召开,就不由分说地让这个常识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一个古怪的改变,这个古怪的改变让我感伤。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否有点矫情,不过请允许一个呕吐过的加班着的老男人偶尔矫情一把吧。

结论就是:这世界很多东西也许亘古不变,但在你我的心中,它总是在变。我是一个害怕变化的人,除了老板心血来潮多发250块钱外,我希望世界还是不要有太多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