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节回老家,东翻西翻结果翻出了一部泛黄的手抄本,定睛一看,原来是我小学四年级的作文簿。这个意外让我很感慨,我跌坐在床边,开始抚今追昔,你说我都成名这么久了,居然还有如此珍贵的史料遗落在老宅,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翻开我的处女文集,努力了很久,往事一幕幕仍旧没有浮上我的心头,时间太久远了,我除了记得那时偶尔吃一顿红烧肉的狂喜外,其它事都没什么印象了。幸好还有这本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能够让世人知道,今天的肥天鹅也曾是昨日的丑小鸭。
文集里有一篇叫《我的妈妈》的文章,写得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堪称本人早期代表作。文章大意如下:我在学校拿了奖状,兴冲冲回家,看到一个瓜子脸、丹凤眼的妇女正在往墙上钉奖状,她就是我的妈妈,钉的是工厂给她发的“先进工作者”的奖状,然后以带着一颗感恩的心,叙述了她的诸多先进事迹以及对我的谆谆教诲。
这篇昔日力作,再次证明我的创作才华早在幼齿时期即止不住地横溢了,纵观整篇文章,没一句属实,全部瞎编的。中国的作文课本来就是逼人瞎编,这倒没什么奇特,奇特的是对我妈妈的外貌描写,其实她跟什么瓜子脸、丹凤眼八杆子都扯不上关系,但当时我迷恋《故事会》,里面的女人通常都长得这幅德性,以致于让我误以为瓜子、丹凤就跟胸部一样,属于女性的性征。
要描述我妈妈的长相,是一件令人犯难的事。如果我勇敢地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用在她老人家的身上,那文章就成了中国的官方报告,大家表面上都不说破,但心里都冷笑它的不靠谱。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妈妈长得难看,事实上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么说吧,如果要为勤劳善良的中国妇女找一个形象代言人,我会推荐我的妈妈。
然而在我小时候,我对我妈妈的相貌充满自豪,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妈妈。儿子长得像妈妈本很常见,但我比较特殊,因为所有人都说我特别像我妈妈,“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正因为此,我一直以为妈妈是个大美人无疑,经常骄傲地对别人宣称:我长得像我妈妈,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年幼的孩子以父母为荣,有时更甚于父母以子女为荣。
后来年岁渐长,我慢慢发现单从长相来说,我妈妈老人家跟林青霞、王祖贤、奥黛丽•赫本这些公认的美人相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差距的。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发现,粗暴打破了我耽了十余年的幻想。在对妈妈的相貌有了接近真相的感受后,我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成长的烦恼。一个据说长相酷似母亲的青春期儿子,整日面对不完美的母亲,开始了对人生摇摇摆摆的怀疑。
人的长大,就是一个慢慢失落的过程啊。
其实,作为一个男人,我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奢望。有幸长得像刘德华固然令人欣喜,但如果不像,至少还有马德华,不像马德华,至少还有他扮演的猪八戒,不像猪八戒,至少还有你——对,我说的就是你。总之,从我长大成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的相貌心如止水了;从我讨到老婆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的相貌无所顾忌了;直到有了网络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的相貌……重新打起了主意。
在现实中,我对自己的长相万念俱灰,破罐破摔,但在网络中,一切还好商量。在网上,猪八戒可以装成孙悟空,孙悟空可以装成唐三藏,唐三藏可以装成白骨精,白骨精可以装成圣女贞德,圣女贞德可以装成圣斗士,而我,当然也可以装成另外一个人。反正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照片有很多种拍法,拍了还可以选,选了还可以处理。对我来说,挑头像的唯一座右铭就是: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任凭照片三万,我只取最不像的那张。
通常情况下,网络上我贴出的本人照片,我妈妈认不出那是她儿子,我女儿认不出是她老爸,惟有我老婆眼睛比较毒,她总是看着我的照片,流着口水说:“这个帅哥好眼熟哦。”
天天跟我同床共枕,我老婆看着我的玉照眼熟,这是人之常情。不合情理的是,还有一些人觉得看着眼熟——在我印象中,有过这种亲密关系的人没这么多。迄今为止,大概有六七个人说我的照片长得像一个叫贾一平的电视明星。说起来我对娱乐八卦还是比较熟稔的,但这个贾一平是谁,一直无缘得知,直到上次深夜回家,在中央一套看了几分钟叫《旗舰》的电视剧,居然意外看到了这个演员。一时间我很自责,自己投机取巧弄出来的照片让此人无辜蒙羞,弄得别人至今没有大红大紫。都是我的错。
在现实生活中,也曾有两个人说我像这个贾演员。在我终于看清贾同学的真面目后,我不得不怀疑这两个人的眼神,因为在我看来,他的长相和我妈妈毫无相似之处,他也不大可能是我儿子。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相貌还是极富有弹性的,在正常状态下,大伙儿认为我长得像贾平凹,但如果我哪天状态好,比方说头天恰好洗澡了,就有人说我像贾演员,说不定我洗澡居然抹了香皂,还会有人说我像贾宝玉——我期待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