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上午,正当我勤奋工作日理万机之际,一个人突然从我的QQ上弹出,在如愿以偿地从我这里要到一个知乎的邀请码后,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给我戴上了一顶感天动地的高帽:这位24岁的小伙子说高中开始就很崇拜我,我算是他的精神导师。在我被这轰天巨雷劈得还没晕过去之前,他将高帽砍了一截:“说得有点夸张,但是一直追你的博客看,潜移默化地就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
我知道,任何人看到上面这段话都会被相同的雷劈得里嫩外焦,所以我不得不另起一段,让不幸被雷劈到的人得以缓一口气。
说真的,这位小朋友的话马力之强,足以颠覆我三十多年才形成的人生观。为了准确掌握自己的份量,我不顾办公室人多眼杂,当即脱光衣服,跨上磅秤,一看,哟,最近足足瘦了10斤,只有240斤了。就凭这份量,顶多只能当当肉体导师,精神上的事已经与我无关。
我这才安了心。
于是我继续勤工工作日理万机,正日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看到章诒和在微博上转发了一个帖子,说王小波是这个时代的真正自由的人,特立独行的作者,思想者。这段话又勾起了我的伤感,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点开王小波的QQ头像,对他说:“我从大学就开始就很崇拜你,你算是我的精神导师,你潜移默化地就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
可惜,我永远不会有王小波的QQ号码。不但我没有,这世界谁都不会有。他去世的1997年,世上还没有QQ。
与很多王小波的读者不同,他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了他,原因是《小说界》上一篇删节版的《红拂夜奔》。可是我对这个作者遥远的喜欢,只伴随了王小波两个月的时间。他在1997年4月11日猝死。
我相信,当年每一个喜欢读书写字的少年,多多少少都受到过王小波的影响,他死后为数众多的门下走狗即是明证,其中成就最高的走狗当属蔡春猪(@爸爸爱喜禾),他的一篇《手淫时期的爱情》也算风靡一时。1997年的时候,我20岁,不再算是少年,但仍旧不可避免地被他影响了。最直接的影响,是写文章的文风、态度、语气,当然更明显的一些模仿痕迹极重的遣词造句。
在那时的我看来,写文章是一件很刻意的事。态度上刻意,语法上刻意,词句上刻意,立意上刻意。比方说要写议论文或杂文,不凑上二十个排比句就感觉无法见人。我自己感觉那时喜欢写点文章来怡情的人,个个都做好了用每一篇文章来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准备。而王小波的小说,尤其是他的杂文,却做出了另外一种示范,原来随和的、平淡的、有趣的、娓娓道来的文章,更能显示一个人的气度和见识,也更能折服人。
其实就文笔来说,王小波是一流的,但也不是最顶尖的。李银河说希望李敖来比比,我个人感觉李敖的文笔要强胜不少。但文笔这东西始终不是最重要的,就像唱歌,有的人技巧高超,但唱出来还是聒噪。又像设计,有的设计师各种设计软件运用如飞,但设计出来的还是垃圾。文字这东西,目的是让读者舒服,而不是让读者感慨:操,这八级钳工的手艺太好了。
文章的意义是什么?小波很多次拨乱反正。他最大的观念是反对无趣,鼓励有趣而无害的生活。他说,对有些文章来说,有趣是它应该达到的标准,对有些文章来说,有趣是它存在的意义。不矫情地说,这个观点对我的影响最大,以至于我给自己博客取的副题都是“用有趣对抗无趣”。生活是平淡的,世界甚至是残酷的,只有努力做个有趣的人,努力创造和传播有趣的内容,才能给自己、给别人以最好的交代。
文章虽然是千古事,但比文章更重要的,是做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思想上不被禁锢,奔放自由的人。我那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热爱王小波,现在才有点想明白了。对当年那个还相信《新闻联播》的我来说,王小波的出现不啻是一副解毒剂。囿于环境,小波没说过任何所谓反动的话,但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他小说内容的恣肆,让我隐约察觉到世界或许并非此前所知的那么单纯,真理也并非只有一个。人活着,应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一种独立的思想。
一个能独立思考的人,才算没有辜负上苍给予的那副躯壳。独立思考,甚至比有趣还要重要。
作为一个华语流行音乐的爱好者,我在仓促写下这篇文章的同时,突然想到了黄舒骏的那首《改变1995》。这首用以怀念1995年去世的音乐人杨明煌的歌,发表于2001年,歌词道尽世间沉浮和人世感慨。现在,距离2001又过去十年,距离小波去世更有十四年。十四年,除了互联网外,这个世界不但似乎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又加速堕落的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相信《新闻联播》,习惯自己在墙内墙外打量世界。这当然不是王小波的功劳,但我相信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查了一下,我的独立博客有27篇文章提到过王小波。在这样一个开始降温的冬夜,我乐意第28次说起王小波,我的一位老师。小波曾经写过一篇“我的师承”,好吧,那我这篇也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