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德华

村里有个少年郎,名叫德华,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姓什么,人穷得叮当响,却很有雅致,养了一只宠物,是一匹白龙马,一人一马整天厮守在一起,在村里晃荡,村里人都管他叫马德华。

有一天,白龙马突然离家出走了,乡亲们都来安慰他,他却悠悠地说:“此何遽不为福乎?”果然,几个月后,白龙马带着一头老黄牛回来了,二人世界变成了三口之家,乡亲们又来恭喜他,称他马牛德华,他却悠悠地说:“此何遽不能为祸乎?”果然,没几天白龙马又失踪了,乡亲们一看,靠,还有完没完啊,于是憋着不去安慰他,可过了好几年,白龙马依旧没有回归的迹象,大家想这小伙子可怜啊,宠物从马变成牛,人从牧马人变成放牛郎,档次均下降了不止一个级别,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啊,从此便唤他牛德华,屁颠屁颠跑来给他迟到的安慰,他却照例很拽地说:“此何遽不为福乎?”大家想这小子每回都说准了,这次又要出现什么奇迹呢?于是屏息期待,期待了几年,果然,什么奇迹都没出现。

奇迹不是没有,而是推迟了很久。这一年的三月,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牛德华终于完成了身体发育,成为一个男人。这天夜里,老黄牛突然跟他说话了,说:“德华啊,明天下午,村西头府南河会有几个女人来洗澡,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德华一听大怒:“呔!老子等你制造惊喜,等到花儿都谢了,你现在就给老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老子向来以团结互助为荣,以损人利己为耻,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这种不道德的事老子打死不干……那几个女人漂亮不漂亮?”在得知她们姿色尚可后,德华还是决定昧着良心去瞟一瞟,毕竟亲眼目睹一群美女洗澡是每个男人都曾有过的青春幻想。

第二天下午,牛和德华早早埋伏在河边,果然来了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笑个不停,三下五除二摘了衣裳,跳到水中游将起来。她们游得很开心,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蝶泳,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岸边的德华看得也很开心,并流出了殷红的鼻血,唯一觉得不够完美的,是她们总是不肯仰泳。老牛跟他说:“兄弟,你是不是该出手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合适吧……还没看清楚哪个更正点些呢。”老牛破口大骂:“就你丫这条件,有个女人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德华大窘,于是飞身窜到岸边,捡起一套衣裳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身回来,抓上了跟衣裳放在一起的文胸和内裤。

一群女人游泳完毕,上岸穿衣服,一个女人发现自己衣服不见了,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抓住旁边的一套衣服就往身上套,旁边那个人又扯来她旁边那套衣服,就这样,衣服乱了套,有一个穿了两件外套,像个粽子,有一个穿了一件外套,里面还是空的,有一个只穿了条内裤,还有一个只罩了个文胸。她们相互一看,身上都有所遮蔽,就算穿戴完毕了,于是又叽叽喳喳地跑了。

德华看得眼睛都大了,半晌,他回头质问老黄牛:“我的老婆呢?不是说没衣服的那个女人是我的老婆的嘛,她在哪儿?”黄牛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是眼珠摇摇欲坠,它喃喃地说:“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没道理的……”德华开始撒娇:“我不管,你把我春心给勾出来了,就要对我负责到底,你得替我找个女人回来。”

老黄牛后悔不迭,做牛真的不该逞能,乱替人出主意,弄得自己骑虎难下,没办法,第二天早早出了门,找女人去了。乡亲们一看,孩子可怜啊,宠物一个都没有了,于是又穿着节日的盛装,迈着矫健的步伐,成群结队地来安慰德华,德华心里火急火燎的,面子上却很淡定,继续装B地说:“此何遽不为福乎?”这话很快灵验了,没几天老黄牛就领了一个女人回来了,一问原来是另外一个村的,本来是个乡镇企业的纺织工,但最近出口退税减少对纺织业影响很大,工厂倒闭,工厂下岗,女人找不到事干,所以跟着老黄牛来嫁人。

女人倒是不丑,气质还蛮单纯,就是一双手由于长期织布,皮肤粗糙,摸上去找不到初恋的感觉。幸好德华平时只摸过老牛的爪子,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两人当天就同了居,过了几个月,女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德华初为人父,决意肩负起男人的责任,可就在这关口,女人的母亲骑着一头牛找上了门,说不能让女儿跟了这个穷小子,要把她领回去。

纺织女工说:“妈,他对女儿挺好,女儿很满足,你就让女儿留在这儿吧。”老太婆说:“呔!你满足了,老娘可不满足。老娘把你养这么大,就图你这个?说什么你今天都必须跟我回去。”纺织女工眼眶一红:“妈,女儿都生了两个孩子,我不能回去。”老太婆怒斥说:“呔!老娘也生了你这个孩子,结果怎样,还不是被你气得半死。儿女都是前世债,少一个好一个!”

德华坐不住了,大喝道:“你这老太婆给脸不要脸啊。你女儿白天愿意跟老子一起过,晚上愿意跟老子一起睡,关你什么事。阿牛,上!”回头一看,老黄牛已经跟他丈母娘骑来的那头牛私奔了。靠山消失了,他的气势一下子下挫,嗫嚅着说:“妈,其实,其实……我们是有爱情的。”老太婆仰天长笑,抓住纺织女工的右腕,撒腿就跑,边跑边说:“呔!老娘已经二十年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了。把你的爱情留给自己用吧,我的女儿我带走了。”可怜那纺织女工,凄凄怨怨地喊着“牛郎,牛郎”,身影慢慢变小,呼声逐渐隐没,唯有眼泪滴满了归去的路。

德华颓然无语,想到自己从此就要一个人带着一双儿女艰苦过活,连个宠物都没有,不禁潸然泪下,又想到那天一群女人集体洗澡的情形,更是觉得恍如隔世。老黄牛经常背着纺织女工,遗憾地对他说,其实按你的命数,应该可以搞定那群女人中的一个的。德华对这话一直不肯相信,哪有什么命中注定,都是骗人的。老黄牛得而复失,白龙马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生了孩子的女人也得而复失,洗澡的女人得都没得到就已失去,看来全世界唯一命中注定的,就是一切终归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