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足球一起变老(四)

1998年。我21岁。读大三至大四。

中国的大学体制饱受诟病,不过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它纵有百般不好,也有一个好处,带来了好几年的快活。中国的中学生太苦了,中国的大学生有权利弥补一下遗失的美好。具体到我而言,大学四年,是最轻松快意的一段时光,也是人生最宝贵的一笔财富。这个博客开立之初,主旋律正是我对大学往事的回忆,夸张的笔调宣泄着我对那段日子的留恋和回味。

尔基文豪有“我的大学”,他的大学是万象浮世的社会。我也爱说“我的大学”,我的大学特指1995 年9月到1999年7月的那段时光,如今它投射在“大学往事”这个系列中。这个系列虽然我久未涉及,但其实那段记忆只是隐没到了我心灵深处某个永不遗忘的温暖角落。适当的时候,我还会继续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东西一样,抵死怀旧,毅然变老——你们不是说怀旧是变老的表现吗。

我的大学之所以格外快活是因为我的不学无术。四年内,我几乎没有上过自习,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和考试时的顾左右而答卷,是沧海横流中我不变的英雄本色。那个时候,我生活的主要内容是读书、听歌、看录像、和一伙人出去消夜,以及跟在别人后面屁颠屁颠地去踢球。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玩的人,这世界上也没多少东西能让我忘乎所以,但不多的几个兴趣却足以让我自得其乐。非周末的晚上,别人上自习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待在寝室里,无所事事,宁静快活,有时独自跑出去看镭射。同学回来后,吹牛聊天,插科打诨,偶尔打打双扣。熄灯前,在水房里一边冲凉,一边愉快地唱歌吹口哨。熄灯后,联床夜话,不亦爽哉。

我的大学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在我看来,大学生活和任何美好的事物一样,它的珍贵源于它的无法复制和无法重温。

重点说说足球吧。中国大学对中国足球的贡献在于,它孕育和培养了大量的球迷和伪球迷。刚刚跨入大学校门的男生可能有一半不懂足球,可跨出大学校门的男生如果还对足球一无所知,恐怕日后想找个女朋友的难度系数都要高上几个台阶——据我所知,这样泥古不化的人非常罕见。这方面我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所有关于足球的感性和理性认识,全部来源于这短短的四年。

我进大学的那年,正是中国足球联赛开展的第二年。在以狂热球迷、金牌球市、以及 “雄起”震天饮誉神州的成都,足球的氛围非常浓郁,加上同班同学中,喜欢看球、喜欢踢球的大有人在,处于这样的氛围中,足球很快走入了我的生活——但并未走入我的生命。能走入我生命的东西屈指可数,足球远不具备这个资格。至于其它球有没有资格步入我们的生命,我想大概也要因人而异吧。

那个时候,我最喜欢的球队——毫无疑问,是四川全兴队。我最喜欢的球员,呵呵,是全兴队的3号队长魏群。魏群几度入选过中国国家队,也曾经在联赛中风光过一段时间,但公允地说,他的水平并不是很出色,球风毛躁,但是我就是喜欢他,也谈不上什么原因——这就如同我喜欢英格兰队一样。英格兰是我的一个情结,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也许是他们白色的球衣吧。白衣少年或者白衣少女一直是我隐秘情怀中影影绰绰的神秘而美好的影像——魏群是典型的成都男人,热情、豪爽、仗义、易冲动、有血性,人称“魏大侠”,成都人当他是孩子,又视他为偶像,有“生儿要生小姚夏,嫁人当嫁魏大侠”的说法。从我喜欢魏群开始,我看着他的人一路变胖,他的球一路下滑,终于成为一个普通的成都男人。他退役后,我看到过他两次,一次在半打酒吧,一次在川菜餐厅,他一个人挺安静的,我很想找他签个名什么的,但终于没好意思。

除了看球,还要看报纸。开始大家只看「足球」,后来「体坛周报」迅速崛起,成为阅读主流。那个时候,每次买一份报纸后,就被几个人以迅雷不解掩耳盗铃的势头给瓜分,有时同一张报纸也惨遭分尸。每次看报纸的时候,都是感觉惬意的时候,人名、地名、球队名,我一字不拉地看完。就在那个时候,我完成了目前所有足球知识的原始积累。借助现代媒体的海量信息,我终于成长一名如假包换的伪球迷。直到大学毕业后的很多年后,我一直保存着阅读体育报纸的习惯,对我来说,体育媒体比体育本身更有魅力也更有趣。只是我后来改读「南方体育」,这是中国最有趣的一份报纸,网络了一批有理想有抱负的牛人,可是文人办报的缺陷和长处一样的突出,市场经营的乏善可陈让他们最终走向了末路。事实证明,起码在中国,文人确实干不过商人。「南方体育」倒闭后,我再也不看任何专业体育报了。

踢球是大学男生主要的体育和娱乐项目。我们的大学班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足球水平独步学院,因为班上出了几个比我还牛的牛人。我以前不会踢球,经过四年时光的磨砺,我踢球的水平毫无长进,这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吧。我踢球的主要脚法是:球从何方来,我往何方踢;如果有高球飘来,我会机警地蹲下,以防球撞击脑袋后产生不必要的脑震荡。因为这些特征,非正式比赛中,我是一名可有可无的骁将,主要在本方球门前不停游弋,苦苦守候良机,曾经有一场球中撞入三球的惊人记录——这是我大学四年球员生涯中仅入的三球,它们都是乌龙球。在正式比赛中,我是班级球队的领队、啦啦队和主力球童,深受球员的信任和爱戴。

前几天有次看央视“豪门夜宴”,瞿颖作为嘉宾登场唱歌并和张斌聊了几句。瞿颖还是很漂亮,身材还是很好,对足球还是很喜欢。我想起八年前的1998年法国世界杯期间,她在成都一家媒体上开专栏聊足球。文章里面她总是甜蜜地描述和当时的男友李亚鹏看球的温馨甜蜜,让作为读者的我很是羡慕李亚鹏的福气。八年过去了,我对李亚鹏的感情由羡慕而景仰,由景仰而崇拜,除了他之外,其他中国男人妄称极品我都不同意。

1998年世界杯的所有比赛中,我印象最深的是阿根廷打英格兰那场。那个凌晨,我们几个寝室的男生能从床上爬起的都爬起了,并欢聚在371寝室,因为老幺有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相比于电视中激烈的球赛,我更常常的回忆起大伙儿深夜围坐的场景,这种美好的氛围永不重来了。那场比赛中,英格兰的小贝被红牌罚下,八年过去,贝帅还是以提前下场结束了自己的世界杯生涯。那场比赛中,19岁的欧文以风一样的速度,千里单骑,闯关破门,八年过去,胡渣扑面的欧文自己倒在开场哨音响后的几分钟内。这也许就是时光残忍的一面吧。

世界杯小组赛的某一天,同班一个女生邀请我们几个人去她大姐家看球。我跟那个女生并不很熟,之所以跑过去,是沾了同寝室阿黑和乌龟两个人的光。那女生的大姐夫妇得悉我们在那儿后,一夜没有回来。坐在皮沙发上,看着硕大的彩电,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我在不熟的人和陌生的环境中习惯性地保持拘谨,乌龟则不然,他在凌晨两点过大摇大摆地洗了一个澡,让我啧啧称羡。凌晨的那场比赛时法国对沙特,法国的一个黑小伙打入了第二球。没过几年,这个叫亨利的男人成了地球上最厉害的几个前锋之一。这也许就是时光善良的一面吧。

上面这件往事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若干年后,这个家成了我经常造访之地,这套房子我在其中住了几年,这个女生成了我的老婆。世事就是如此,我们永远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明天会在我们生命中留下何种印记。这也许就是时光奇妙的一面吧。

1998年。法国。第16届世界杯。

38岁的马拉多纳名声直坠,当年因涉嫌带毒被意大利警方询问。

31岁的巴乔再度沦为替补,却成为意大利唯一的亮点。

26岁的齐达内达到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这是属于他的一届世界杯。

22岁的罗纳尔多有负全世界的厚望,决赛中的恍若梦游至今是个谜。

18岁的罗纳尔迪尼奥签下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份合同,在电视机前目睹了偶像罗纳尔多和巴西的溃败。

14岁的罗本看着电视中的世界杯,做着属于青涩少年独有的梦。

11岁的梅西,他还是个孩子吧。

从黄健翔挨板砖说起

今晚下班前,朋友 Cybere嘱咐我在博客上说一说昨夜今晨的黄健翔解说事件。我想了半天,觉得这事不太靠谱。黄健翔是足球评论员,如果我评论他的话,就成了评论员的评论员,这种身份就跟情人的情人一样,明显属于欠扁型人物。不过Cybere语气很恳切,让我觉得很受用,所以宁愿冒着挨板砖的风险,信口雌黄两句。

就黄健翔疯狂力挺意大利这个事件来说,就事论事不是明智之举。说他是疯子也好,说他是执着也罢,其实都是假象,至少不完全是真相。黄健翔本人说过,他现在算认识到了,体育评论员其实就是艺人,展现给你看的,诉说给你听的,其实都是经过设计的东西。我觉得黄健翔给自己找的定位非常准确,起码他没有装B,说自己正在献身于伟大的足球事业。当然艺人也是分级别的,黄健翔属于高级的那种,也就是所谓的专业艺人。专业艺人精通扬长避短,善于把自己最美或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郑秀文拍照只拍左脸,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左脸更好看,刘若英拍照只拍右脸,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左脸的一块斑点示于人前,我拍照只拍后脑勺,因为我的正面如果让女人看到,会给我增加很多类似刘德华的麻烦。

黄健翔又说,对他来说,世界杯就是他的春节联欢晚会,是一场狂欢的盛宴,是一种张扬的娱乐。黄健翔还说,他这次去德国解说世界杯,就是上战场,“像男人一样去战斗”嘛——按照他的逻辑,上战场其实也就是上秀场,所以在昨夜那场乏味比赛的最后,他激动地、兴奋地、疯狂地口吐那些惊人之语,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秀台上的演员无论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聪明人只会付诸一笑而不会勃然大怒。我个人倾向于相信黄健翔那些言辞、那种疯癫劲是经过设计的,起码有部分是经过设计的,你相信三级片中的那些欲死欲仙的演员,在片场表演时就真的那么爽吗 ——反正我是不相信的,除非谁让我亲自体验一下。

因此,对一个做秀的艺人,对一个表演的演员,我们如果指责他做得太过分,显然是中了他的计——事实上,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屡屡中黄健翔的计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上面这些话看似对老黄很不爽,但实际上,我非常喜欢他,而且是真正地喜欢他,这就好比我同样很喜欢刘德华周星驰这些专业艺人一样。艺人的惺惺作态是可以原谅的。

其实让我真正有点感慨的并不是黄健翔,而是网民的鼓噪和哗动。昨晚黄健翔说出那些话后,我就知道他马上就要被板砖给砸死。可如果他平平淡淡、无功无过地说完比赛,同样免不了被骂的悲惨命运。事实上在中国,身为一个公众人物,除了享受功名利禄外,挨骂是几乎避免不了的副产物。李安前不久在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国内的导演很可怜,因为观众对导演太苛刻,“又要得奖,又要卖座,道德上又要树立典范,又要探索人性……什么东西都要,全世界100年来也没有这样的导演”,李安对国内的导演非常同情。我觉得李安的话实在太他妈有道理了,张艺谋为了内地的商业片市场做出了那么伟大的贡献——《英雄》之前国内除了冯小刚一年一部的贺岁片,哪有什么商业片市场呢——还不是一样被骂得体无完肤,甚至连累了自己的老妈及以上辈分的女性亲人。其实作为一个杰出的艺术片导演,老谋子涉足商业片,不管成功与否,都是砸自己的招牌,可惜这种为中国电影的献身精神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同。我怀疑陈凯歌之所以在《无极》中安排那么多的人生宇宙玄之又玄的重大命题,除了因为他一贯喜欢装B外,也是被老谋子的前车之鉴给吓瓜了。

其实,国内值得李安同情的人何止他的同行们。以黄健翔为例,他不管怎么说,都会授人以骂他的口实:话说得少了,是缺乏激情;话说得多了,又嫌他聒噪。为了反衬他有多差劲,一批正面典型被竖立起来,譬如说国外的足球解说员,又譬如说ESPN的詹俊。可我相信,如果詹俊被拉到央视,等待他的一样是板砖与口水齐飞。在部分网民看来,一个人水平高低,完全取决于他的户口所在地:国内的水平一律低,国外的以及港台的水平一律高。同样以电影来举例,我们知道,很多艺术片都是比较沉闷的,或者是比较深奥的,如果一个中国网民没看懂一部欧洲艺术片,他会使劲再看再领会,终于看懂了,他会佩服自己的艺术感悟力,实在看不懂,也只怪自己愚顿。可如果哪个人没看懂一部中国艺术片,一口浓痰早已激射而出,我操,连基本的叙事能力都没掌握,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种种言辞会让导演后悔当初被他妈生了出来。当然,国内也有一些大腕具有某种豁免权,基本上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挨骂,相反,骂他们反而才是没有品位的象征,可以说,他们享受到了国外同行的待遇。在影视圈内,这些人包括姜文、葛优、陈道明、王小帅、贾樟柯等。

我要说的是,某些网民心中有两把衡量世界的尺子,宽的那把给外国人,窄的那把留给自己的同胞。与对自己的同胞比起来,他们对外国人比较宽容,或者说比较敬畏。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盲从,一种崇洋媚外的暴力,是没有道理的——做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呢。

日本足球招惹谁了

原来文章的标题是“日本招惹谁了”。后来想了想,这话没对,正确的表达应该是“日本还没招惹谁”。

为了避免歧义,从自我保护的角度出发,标题中还是加上“足球”二字比较稳健。

是的,我要说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是日本足球。

基本上,鬼子和足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概念。前者是介于家畜和家禽之间的一种动物,后者是介于耐克和阿迪之间的一种商业游戏。

二者如此泾渭分明,大家千万不要混为一谈。

好吧,说说日本足球吧。

日本人的世界杯首演,在领先一球的大好局面下,却在终场前不到10分钟的时间内,连接被澳大利亚人猛灌了三个球。门将“川口”虽然继续“能活”,日本人却是提前死去。

终场哨响,举国欢腾。

上面这个“国”至少可以指示代两个国家,一个是澳大利亚,另一个是中国。

澳大利亚人欢腾的理由不言自明。就像雪花啤酒的广告说的那样:咱国家赢了,我们喊得比谁都响。

中国人欢腾的理由同样不言自明。就像网上流传的齐强洗衣粉广告那样,把一面太阳旗洗成一块白布,配词曰:中国人,奇强!

——在我们看来,日本人只要被人干掉了,不管干的人是谁,我们都将快感视为自己的。

不过,在举国欢腾的时候,还是有人不合时宜地落寞了。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我就是落寞和憔悴者中的一个。

因为我是如此地希望日本人能赢得比赛。

我希望日本人赢,不是原谅了日本人过去的滔天罪行和现在的死不认帐,也不是觊觎日本那些艳丽得让人流口水的AV女优。

我只是基于足球本身做出的情感取向。

首先,日本代表了亚洲足球(新划入亚洲足球版图的澳洲除外)的最高水平,如果在世界杯上被打得找不着北,难免让人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足球产生绝望之情。

其次,日本、韩国毕竟是和中国同宗同种的黄种人,足球水平领先的他们能够在世界大赛中走多远,昭示着中国足球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

再次,日本足球所走的巴西化这条道路,是否值得中国人去借鉴,有待世界杯这种高规格比赛的检验。

所以,对日本人的惨败,我们没有道理去幸灾乐祸。

在足球这块领域,其实我们是比日本更孱弱的兔子。

兔死狐悲。这个语带贬义的成语其实更适合我们。

升华一下主题:我们应该拒绝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狭隘民族情绪。

跟着足球一起变老(三)

1994年。我17岁。读高二至高三。

17岁似乎是一个别具意义的年龄。回头看,悠游岁月像花儿一样绽放;跨过去,十八岁裹挟着成年人的气息呼啸而来。因此文人骚客对十七岁的追忆总是光影斑驳,在林志颖「十七岁的雨季」中,在陶喆「十七岁」中,在白先勇「寂寞的十七岁」中,在王小帅「十七岁的单车」中,这个年龄代表着单纯、潮湿、朦胧、不安、青涩以及骄傲——可是,我怀疑这些名词与十七岁的关系完全是臆想出来的,因为我的17岁不但波澜不惊,而且几乎是一张黑白影像。

除了收获了一段友情外,这是没有回忆价值的一年。

在这组以足球为载体串接起来的回忆性文章中,如果我说到了17岁我对这项世界第一运动仍然一无所知的话,恐怕会批量摔碎不少冷眼旁观者的眼镜。但事实偏偏就是如此滑稽,1994年的时候,我连足球比赛一场上几个人都不知道,直到上了大学,我还以为足球是用脚尖来踢的。那个时候,我对与足球相关的事件和人物中,比较有把握的是一个叫贝利的巴西人,因为很多次我都在别人的作文中看到这这样一句话:“球王贝利曾经说过,最好的进球是下一个。”

为什么我对足球这个最热门的体育运动如此无知?请原谅我很不厚道地把主要责任推到我的籍贯和我的母校身上去。我是江苏人,而江苏似乎是个缺乏足球传统的地区。中国足球职业化的前三年,江苏队扎扎实实,一年一个台阶,从甲A坠入甲B,从甲B坠入乙级,沦为业内谈资,我想这从侧面说明了该地区足球基础的薄弱。也许有人会说,没对啊,你看世界杯期间中央台搞的短信竞猜,不管猜什么,每次抽奖都有江苏同胞。我是这样想的,参与世界杯短信投票的人多,只能说明江苏通信业比较发达,与其足球水平高低毫无无关。

如果说上面这段话过于武断,那我则要进一步补充如下:起码在我的母校,我没有受到任何足球方面的熏陶。我的母校是一所县中,当时是省重点,后来升格为国家重点。我不知道重点中学是怎么评出来的,想来应该是一种综合评比打分,但实际上,我们学校最引以为豪的,是它的升学率——起码在我读书的90年代早期和中期,升学率一直是100%,而且几乎个个都是本科,期间也间或出了几个省高考状元、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之类的神童——而升学率几乎也是学校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升学率高是一件好事,它让成绩再差的人也没什么压力;但升学率高也不是一件好事,除了上课和考试外,我不记得我的高中生活还发生过什么。琴棋书画?没听说过。足球游泳?奥运会看过。说真的,中学六年我们连一次踏青之类的野外活动都没有搞过。

黑白的影像。平面的生活。这就是我的高中。这就是我的1994年。

我的中考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班主任曾经对我给予厚望,这种厚望随着时间的滑移慢慢变薄。高中三年,我始终处于膨胀的厌学情绪中,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直至我整个学生时代的结束。我不知道是我的厌学导致成绩下滑,还是成绩下滑导致我的厌学,可能是两者的交互作用吧。我只知道当别人整天抱着参考书的时候,我却总是处于无所事事的冥想状态中。上课走神,爱说话,不看书,抄作业,考试作弊,该干的我都干了。说来也许有人不信,作为一个理科生,我在高三之前从来没搞懂氧化还原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基本上我的物理和化学是高三那年才重新学起的。如果没有高三全年的所谓复习,我这辈子也别指望上什么大学了。

1994年,曾经有个改变我的人生道路的机会,可是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我才后悔莫及……那是文理分科的时候,按理说我的强项显然是文科,理应读文科班,但我这样想:

“如果去文科班,就要和我这个班的同学和朋友分开,多遗憾啊。”

就这样,因为不舍得和朋友分开,我选择了理科。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这个选择,我才有了后来所有的缘分和际遇。

1994年,同年级某班的一个同学因为白血病离世。那时,这个同学曾经的同桌因故做了我的同桌,他给我讲述了白血病的一些症状。我听了后,陡然发现所有的症状在我身上都有体现。瞬间我即被恐惧所吞噬,酸软无力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我的身躯。惴惴不安了很多天,阴影才抽丝剥茧一样淡去。害怕死亡却总是想起死亡,这也许是很多人的通病,不过在我身上更为严重。其实我所害怕的不仅仅是死亡,对未来的恐惧,对未知事物的不安,对所有不确定的惶恐,始终影随形伴随着我。1994年,或者前后那几年,我偶尔会朦朦胧胧地想:

“这样活着,为了什么呢?”

有时看到疲惫沧桑的生计奔波者,看到苍老衰弱的耄耋老者,我又会怀疑:

“一辈子就为了等候这种结局吗?”

是的,我就是这样一种人。有时候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有时候心事重重苦闷满腹。所以尽管很多人认为我笑声爽朗胸无羁绊,但间或有人会持不同意见,有两个同事曾一度一致认为我患有忧郁症,我老婆则直接把她的网名改作“庸人龙自扰”,其中的龙指的就是我。

总之,1994年,对我来说,是没留下多少回忆的一年。在那个球星于美国挥汗如雨的夏天,我在江苏某小镇浑浑噩噩地度过黑白的青春期的最后时光。

1994。美国。第15届世界杯。

34岁的马拉多纳被查出服用禁药,一代球王就此结束了最后一届世界杯。

27岁的巴乔才情纵横,最后时刻落寞的身影长久留在全世界球迷的心里。

22岁的齐达内尚未入选国家队,而法国队更无缘本届世界杯。

18岁的罗纳尔多代表巴西来到美国,没有得到亮相机会。

14岁的罗纳尔迪尼奥仅仅在电视上目睹了巴西的捧杯。

10岁的罗本在荷兰以踢球来消遣漫长的夏日。

7岁的梅西应该还处于把足球当玩具来耍的年龄。

跟着足球一起变老(二)

1990年。我13岁。读初一至初二。

1990年是具有标签意义的一年,它意味着20世纪90年代的到来。在我的视界里,中国人的90年代和80年代存在着巨大的分野:80年代意味着百业复兴和朝气蓬蓬,90年代则代表着商潮翻滚和人心不古。相比之下,也许80年代更值得怀念,不过我更留恋90年代,因为它意味着我全部的中学和大学生涯。那是我的90年代。

在我的概念里,掀开90年代序幕的是那年的央视元旦晚会。「超生游击队」、「卖大米」等小品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中国人的集体回忆。1990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提出了“90年代第一春”的定义,让13岁的我很是激动了几分钟,因为我欣喜地觉得,从此我便不再是“80年代的新一辈”了。那年的春晚分为红、黄、蓝三个队进行比赛,很是有趣。陈佩斯、朱时茂带来了最经典的「主角与配角」,我至今能记得几乎每一句台词。赵本山首度亮相春晚,冯巩牛群首次搭档,十多年来,这三个人成了我最喜欢的晚会明星。我迷恋能让人笑的东西,到现在仍然喜欢相声和小品,也喜欢春节联欢晚会。

1990年,我的学习还是很棒。记得曾经自我介绍过,我属于典型的早慧型的人。很小的时候,被亲戚朋友邻居视为几十年没见过的聪明儿童;小学,每次都是第一;初中,在我们那个省重点中学,也能轻松名列前茅,尽管总体趋势是一年不如一年;到了高中,嗯,请允许我使用“不堪回首”这个俗得不能再俗的词吧……

对一个经常追忆往事的人来说,1990年留给我的印迹比起4年前的1986年来,已经大大丰富了。下面的这件事代表了那个年头的主旋律。那是4月的某天中午,一个好朋友来我家等我一起上学。出门之前,他去小便,没几秒钟,厕所传来的一声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吴××,我长×毛了!”

我简单解释一下上面三个×的具体含义。前两个×,代表我的名字;最后那个×,代表他身上的某个器官。

鉴于这是一篇诚实地记述往事的文章,所以我不准备过多地渲染这句话的语气,也许是欣喜,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别的。总之,这句话本身是千真万确的。

1990年4月的某一天,我这个隐去姓名的好朋友正式拉开了向成年人迈进的序幕。从此以后,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自是一番更与何人说的风情。我比这个朋友小一岁有余,在那个时候,我还很清白。大概过了几个月,我才开始奋起直追,不过我内敛的个性注定了很多事只能羞于启齿。在此后一年的时间内,我一天比一天高,先超越了妈妈,后超越了爸爸。大约在1991年年底,我长到了现在这个高度;大概又过了三年,我长到了现在这个体重——我想这足以解释我为什么如此虎背熊腰、肥而不腻了。

10月,学校照例举行秋季运动会,全校6个年级的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扎堆。坐在操场一隅,我的同桌,一个叫陆海峰的男孩忽然深有感慨地说:

“女生越长越漂亮了!”

我抬眼四顾,操场上女生无数,有漂亮的,也有不漂亮的,就是没有由不漂亮变漂亮的。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陆海峰的感叹,得出了一个结论:起码在1990年 10月之前,我对女孩的审美取向还停留在小学男生的水平。那个时候,同班的、外班的女孩大概已经处于“女大十八变”的滥觞阶段,可我的眼界却没有与时俱进。现在回味起来,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当然,正如无数人援引过的歌德的那句话所说的那样: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男子不钟情。1990年,我身边的同学恐怕没有几个不曾经历过某种心思荡漾的烦恼,我也不例外。我一直关注外班一个女孩,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年间,没有同过班,也没有说过话。那个岁月,就像风一样。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风吹过,没有留下痕迹。

1990年,我开始大量阅读书籍——我很想把前面这句话改为“大量阅读中外名著”,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大量阅读的,是武侠小说。我相信中国70年代出生的男性中,至少有一半曾经有过疯狂阅读武侠的经历,而我,是特别疯狂的那一拨的其中一个。其实早在小学三年级,我就看过第一部武侠,主人公叫展白。此后很多年内,我始终记得这部书的点点滴滴,可惜其书名和作者却不得而知,问过很多人,一无所获,直到大学的某一天,我才意外获悉,原来是古龙的「剑客行」。为了缅怀最初的回忆,后来我又两次重温过这部并不出色的小说。小学五年级我看了第二套武侠,「绝代双骄」,刚读初一,看了第三套,「楚留香传奇」,从此就像野草一样不可自拔了。1990年的寒假,我日看武侠,夜看武侠,一个假期下来,我的视力从1.5遽降至0.2。1990年8月31日,新学年报道的那天,我因为头天通宵看「神雕侠侣」,差点晕了过去。从初二开始的大半年内,我基本上以每晚一本武侠的速度向前推进。可以说,仅阅读量而言,我的1990年超过了生命中其它20多年的总和。

都说武侠小说是垃圾,不过垃圾也有垃圾的好处,我想我现在之所以能大体分辨好的文字和坏的文字,武侠小说的启蒙功不可没。刚开始读武侠的时候,我不辨妍媸,兼容并收,不但分不出真金庸假金庸,连金庸全庸都混为一谈。经过一年多的海量狂扫后,我就只看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四个人的,不是为了彰显品位 ——看武侠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品位呢,实在只是因为其他人的书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若干年后,黄易崛起,可是他的小说……我只能厚道地说,他的文字比他的想象力落后一万光年。

1990年的9月,有一天学校前所未有地宣布提前放学,不为别的,就让我们回去收看亚运会开幕式。那是第 11届亚运会,在北京举办,曾经在神州大地掀起过飓风。我现在对任何开幕式、闭幕式都没有兴趣了,但那个时候可不是这样,北京亚运会,多自豪啊。关于开幕式,有三件事还有点印象:一、很多人在场地内进行团体表演,这是中国人搞大活动的特色;二、一个藏族小姑娘点燃了火炬;三、各国运动队进场的时候,一个叫 “韩国”的陌生国家引起了我的兴趣,后来才知道,韩国原来就是南朝鲜,那个时候,我们只知道南朝鲜,哪知道韩国呢。到了1995年,我一高中同学的大学专业还叫朝鲜语,现在,早叫韩语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亚运会举行期间,有天中午我在电视上看了一会儿足球比赛,也记不清是谁跟谁踢了。那个时候,我应该知道世界上有足球这个运动了,但也仅仅知道而已。

1990。意大利之夏。第14届世界杯。

30岁的马拉多纳穷一人之力,率领没落的阿根廷队打进决赛,失利后的泪水留在全世界球迷的心中。

23岁的巴乔作为意大利的替补,一枚神奇的进球宣告了一名世界级球星的诞生。

18岁的齐达内还在法国戛纳苦苦磨砺。

14岁的罗纳尔多那一年终于成为职业球员。

10岁的罗纳尔迪尼奥也许还在贫民区苦哈哈地踢球。

6岁的罗本进入当地一家足球学校。

3岁的梅西在阿根廷某个家庭中无所事事,慢慢成长。

跟着足球一起变老(一)

这个世界上,未必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正式的开始。我决定从我的9岁时说起。那年,是遥远的1986年。

1986年。我9岁。念小学二至三年级。

那个时候,日子是很快活的,快活得没有给我的记忆留下多少痕迹。上学,放学,写作业。星期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在我有限的记忆里,1986年的主打游戏应该是滚铁环。妈妈在单位请人给我做了两幅全铁的铁环,这套装备在当时以塑料环为主的大气候中是很拉风的。我每天滚着铁环上学,滚着铁环放学,课间滚着铁环满操场乱溜,兴趣盎然,乐此不疲。很多年后,我看到有个人用一句话总结了儿时的时光:遥想当年春衫薄。从此以后每当我回忆那段没心没肺的日子的时候,总是想起这句话。

当时,我最好的朋友叫涂勇。他和我同龄,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同学。我们上学一块儿,读书一块儿,放学一块儿,周末一块儿。二十年过去了,尽管我们分居两个城市,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但我们仍旧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一起成长的感情,永远是时间无法抹去,空间也无法阻隔的。拥有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人生最大的幸运之一,我以后会专门记述涂勇以及他的一个堂兄,缅怀我们三个人一起从孩子到成人这一路的星星点点。

小学这五年,我们的班长叫曹青。一个美丽的女孩。在小学男生眼里,成绩好的女生大概都是美丽的。不过她的成绩没我好,当时我总是第一。1986年的夏天,有一天下午放学,我一个人踯躅地往家里走,路上碰到了曹青。她看到我肩上挎着一个水壶,问我要水喝,我取下给她,看着她仰头喝下。她把水壶递给我,蹦蹦跳跳地走了。夏日的夕阳托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滋生出了一点无法说出的感觉。这也许是我10岁以前,最具梦幻色彩的一个回忆了。

还是那一年,班上转来了一个新疆来的同学,叫鲁月强。他是一个汉族人,长相非常憨厚,说着我不是很懂的话,成绩不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经常来我家玩,不过我一直不太喜欢他,觉得和他没有多少话说。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明白这也许就是没有共同语言吧。我大学毕业回家那段时间,他还来过我家,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鲁月强对我的性格产生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影响:从前,我和女生之间的关系非常好,自由自在,毫无芥蒂,这可能跟当时还很年幼有关系;鲁月强来我们班后,看到我和女生说话,就要嘲笑我,没多长时间,我对女生的心理产生了微妙但是剧烈的变化,从那个时候起,我在女生面前越来越害羞,很少和她们接触,这种状况直到大学期间才略有好转。

1986年的秋天,我度过了自己10岁的生日。其实那年我才9周岁,但在我们那里,计算的是虚岁。在我们那里,整生日是通常要隆重纪念的。那天下午,爸爸到学校把我提前接回家,亲戚全部来了,爸爸妈妈的同事也来了。放鞭炮,吃寿面,摆了好几桌。外婆给我做了一套西服,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穿西服。

1986年。墨西哥。第13届世界杯。

这是马拉多纳一个人的世界杯。一代球王风华正茂,26岁正式登基世界足坛。

19岁的巴乔直到这年秋天,才在甲级联赛中首度亮相。

14岁的齐达内还在戛纳一家足球学校接受训练。

10岁的罗纳尔多在巴西里约的贫民区内厮混。

6岁的罗纳尔迪尼奥在巴西波尔图-阿勒格雷贫民区厮混。

2岁的罗本在荷兰某个小镇家庭内蹒跚学步。

沃尔科特还没有出生,也许他的父母还没有相遇。

那年,9岁的我对足球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