捍卫和抵制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叫百晓生,他学文不成,学武不就,就编了一本《兵器谱》,将当时江湖上著名高手的兵器做了一个排行,其实也就是给高手做了一个排行,排第一的是天机老人,老二是金钱帮主上官金虹,老三是小李探花李寻欢,小四是菊花教主郭敬明,余下不一而足。当时本来天下很太平,江湖很和谐,可是《兵器谱》一出,祸端就来了,小四郭敬明放出话来,你丫李寻欢凭什么在我上面,人家喜欢在上面。李寻欢也说,上官金虹不应该在前面,老子喜欢在前面,感觉比较舒服……就这样,大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搞得很不和谐,直到多数入选《兵器谱》的高手基本翘了辫子,世界才重新井然起来。

这件往事告诉我们,排名是件很危险的事,一旦你进入某种排名体系,就成了蹲在电线杆上的麻雀,大家都看得到你,而且想把你弄下来。美国把萨达姆政府的54个重要通缉犯编成一幅扑克牌,这幅牌没有大小王,那最大的黑桃A只能是萨达姆的老婆——因为老萨是妻管严的嘛,老婆大人在前,萨达姆只能屈居红桃A,梅花A则属于萨达姆的儿子,以此类推,到了萨达姆三叔夫的哥哥的表妹的二舅的姐夫,只能是方块2,总之,整幅扑克牌的排名是一丝不苟的,秩序是森然有序的。美国大兵一看,立刻明白了,逮到萨达姆的老婆有赏金20万,逮到萨达姆本人有15万,逮到萨达姆三叔夫的哥哥的表妹的二舅的姐夫就只有20块。又说到当年宋江在水泊梁山聚众闹事,搞了一个108将的排名,政府一看,我靠,两幅扑克牌,连排名都自我暴露了——智商这么低的人小打小闹还可以,大事那是决计做不成的,所以梁山的好汉们下场都不太美妙。

一朝天子一朝臣。宋江李逵们坐稳江山后,排名的喜好依然不改:武将方面,册封了十大元帅,十大上将,十大杰出青年;文官方面,也搞了一个鲁郭茅巴老曹的排序。所谓鲁郭茅巴老曹,看起来像恐怖的黑社会暗号,其实是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的合称。朝廷的意思是,这六个人就是20世纪中国最杰出的六大文豪,其中鲁迅是最杰出的,相当于天机老人,郭沫若次之,相当于上官金虹,茅盾再次之,相当于李寻欢,巴金再再次之,相当于郭敬明……于是盖棺论定,肇始于白话文运动的华文大时代里,最好的作家都在我们这边,其他人,如胡适、梁实秋、林语堂、徐志摩、张爱玲、沈从文、周作人等,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其实世上本没有名,排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名。

上面说了,只要进入了排名的行列,就会成为别人的靶子。其实关于鲁郭茅巴老曹的非议,一直没有停歇过。几年前有人搞了一套《2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在该书2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排行榜上,鲁迅排第一,金庸排老四,茅盾老师落榜。消息传开,无数人愤怒了,中国文学大师,金庸怎么可以排第四,茅盾怎么可以落选,这是什么标准评的,藏的什么祸心,你收了金庸多少钱,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了……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这个关于所谓大师尊严的问题在文学圈和文学爱好者中争论了一阵子,也就不了了之了,而今又有人跳将出来臧否了一番,在网络的推波助澜下,无数很有学问的人揭竿而起,胡乱搀和。

事情是这样的,韩寒老师前不久在一个节目中说,茅盾、巴金、冰心的文笔差……话音未落,无数人拍案而起,讽刺者有之,谩骂者有之,苦口婆心劝导者有之,不遗余力攻击者有之,最典型的话就是:“不可思议,居然有人可以随便对大师表示不敬。”按照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同样一个文学圈,胡适、梁实秋、林语堂是可以随便辱骂的,茅盾、巴金、冰心是凛然不可侵犯的,为什么呢?是后三者的成就高一些,还是人品好一些?那些听到有人“对大师不敬”就很激动的人先别激动,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中国的情形很有趣:不管拼命捍卫的,还是拼命抵制的,都是自己不了解的。捍卫所谓大师文笔的,都是没有读过茅盾、巴金、冰心的;抵制金庸和《功夫熊猫》,自己也承认并没有看过。我不知道茅盾、巴金、冰心的文笔如何,因为我读不下去,但即使他们文笔好到天上去了,也不能妨碍别人说不好。全中国最顶级厨师做的菜,我也有不喜欢的自由;全世界最惊艳的美女,我也有不理她的权利。

现实的有趣之处还在于:有一部分人,无条件捍卫一切走上神坛的东西,另外一部分人则无原则地将神坛变成祭坛。老实说,前者显得很傻,后者装得很聪明。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文章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一个人有没有价值,价值有多少,说到底,不是笨蛋可以捍卫出来的, 也不是神经病能够抵制出来的。

小卢和小露


有一个小伙子,是个外国人,我们叫他小卢吧。他人生的性格轨迹有点像杨过,年轻的时候有点轻佻,被命运三番五次地教训后,就老实多了,人也深沉起来。文学作品里轻佻的人如果轻佻到底,那顶多是个配角,轻佻的人变深沉了,才配做主角。杨过是这样的主角,小卢也是这样的主角——是的,这是一个小说的故事。

小说挺长,挑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说。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除了爱情故事,就是奸情故事了。我们说点既爱又奸的。因为在一个错误的时代说了错误时代不该说的话,小卢被分到了惩戒营。这个惩戒营有点像社会&主义中国的某些民营企业,工人工作很苦,待遇很低,但工人阶级毕竟是领导阶级,每两周居然可以休息一天。这天该小卢休息了,他干了一件很浪漫的事,跑到城市中心去逛街。一个男人独自逛街总是很傻,但小卢的举止却有坚硬的逻辑,因为越远离市区的人往往越迷恋逛街。街,其实没什么好逛的,毕竟只是一座小城,但小卢不在乎,他边走边哼着一首中国的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咦,收获说来就来了,是一个女孩。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作为观众的我们会很失望,女孩相貌平凡,衣着古怪,头发凌乱,一点不能激起我们的性幻想。如果现实中与这样一个女孩擦肩,我们多半会视若无睹,但小卢不能——文学作品里,男主人公必须与女主人公存在一段以上的交集,很不幸,这个普通的女孩正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

既然是女主人公,女孩的气质陡然升华了,她的气质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安静。她安静地买了一张电影票,她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等候电影进场,进影院后她安静地坐下来,将大衣脱下仔细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安静地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她安静地穿上大衣。所有一切的动作,她都很安静。文学作品里,安静是一种非常迷人的气质,安静的男人多半很坚忍,安静的女人多半很恬淡,安静的老人多半很练达,安静的小孩多半不正常。总之,安静的气质往往是没有欲望的象征,而在欲壑纵横的旁观者眼里,没有欲望的人通常都是偶像。小卢油然想起了中国的一句话:“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他想,这就是我的林妹妹啊。他立刻爱上了她。

她就是露西。我们叫她小露吧,尽管她没有露。

当代女文青所写的各式爱情散文中,当一个女孩被插上“安静”的标签后,她的典型定义就是:温顺的,单纯的,驯服的,体贴的,被伤害的,最后走向独立的,爱听音乐,爱画画,爱下厨,爱吃西餐和日本料理,爱韩剧,爱琼瑶,爱张爱玲,爱天下有雪。总之,外在的安静源自于丰厚的内蕴。而小露大概是外国人的关系吧,不太适合中国的国情,她是个贫苦的女工,经常被继父殴打,没有知识,没有宗教,对历史和时政一无所知,信都写不来。但是有什么重要呢,她始终如一的安静击中了小卢阴冷的心。两个人恋爱了。

他们一起散步,在荒凉的小镇上和奇崛的人生中牵过了手。他们常常无话可说,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两个人累加在一起的体温总是能够驱散孤独。她拿着一小束花,站在惩戒营铁丝网外面看着他操练,虽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只要下工她就会准时出现。虽然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但她从不抱怨,每天带着不同的花耐心守候着他。

这就是爱情了吧。他很感动,觉得自己很爱她,怎么表达自己的爱呢?他想了又想,终于想起自己是个男人,又想起中国歌手黄格选唱的一首歌:“爱要说,爱要做,付出以后才会知道结果。”于是豁然开朗,开始设计和她上床。他找来一本中国的《三十六计》,翻了又翻,终于选中一计,叫“反客为主”,大纲是跑到她的宿舍把她给办了。这个计策相当完美,他依计行事,但中国的三十六计跑到外国似乎水土不服,她居然拒绝了。可是他没有气馁,回去继续狂翻《三十六计》,又选中一计,叫“远交近攻”,他的理解是远的交不成,我就就近进攻,于是买通了看守人,在惩戒营外的一间小屋开始施计。可恨的是由于国情差异,中国的三十六计在外国全盘失灵,他再次没有得手。手没得到可也不能闲着啊,他扇了她一耳光,径直将她扇离了小镇,也将她扇离了自己的人生。

若干年后,他们重逢了,情形与电影《甜蜜蜜》的片尾有点雷同。这样的情节设计总能让脆弱的人感动唏嘘,但不太令人感动和更令人唏嘘的是,她没有认出他。后来他的一个不知底里的朋友告诉了他关于她的一切,原来她有过非常不幸的童年,有过非常严重的心理障碍。事实上,他的这个朋友正是她现在的情人。她对现在这个情人说过她和一个男人的故事。她是这样说的:她不爱他,他想要她,她终于离开,而她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被人发现她经常在墓地里偷花。

无边的失落和难言的嫉妒同时袭上了小卢的心头。原来你一直以为爱你的人,并不爱你。你一直孜孜要求得到却得不到的,被别人轻松拥有。

开始的时候,她呈现出一副转瞬即逝的特质。这种特质充当着指引他走向“灰色乐园”的向导。所谓灰色乐园,不是美好辉煌的前景,而是轰轰烈烈的大时代倾覆之下平凡却严肃的生活方式。现在他却发现,原来她没有自己的灰色乐园,她也是一个等待救赎的人,过往所有的指引终究指向了歧途。这么多年后,当她的形象变得具体和真实的时候,他的本能让他拒绝刚刚知晓的一切。他不需要真实,他需要虚无。他需要一个未知的、飘渺的、安静的她,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她一个人安静地买电影票,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等候进场,安静地脱下大衣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电影。他需要这样一个简单却又神秘的她,指引自己走向沉沦又迷茫的将来。

这部小说是米兰·昆德拉的《玩笑》。



舒放的诗集

今天周一,不想去上班,请物管把钥匙丢失很久的信箱给打开了,刨开一堆报纸,刨开一堆账单,刨开一堆邮寄广告后,终于刨到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的是舒放兄惠寄过来的两本诗集。舒放兄特意题了字:“有雪的日子,真矣。”落款日期是7月5号——这个包裹也不知道在我信箱中延宕多久了,害得舒放兄屡次询问。书款我早在几个月前就信誓旦旦地说要汇出,这笔钱终于在今天上路了。对于我这种处变不惊、处惊不变、静若处子、动若处孙子的优雅气质,我本人是相当满意的。

我对诗毫无心得,平生只买过两本诗集,这次加上舒放兄的,总算应了“事不过三”的古训。我会仔仔细细读一遍,然后交一篇读后感。按照我的效率,这个诺言应该能在三年之内兑现吧。

格列佛先生的故事

连岳写了本小说,叫《格列佛再游记》,按照他的脾气,估计走的是政&治寓言的路子,但因为没看过,所以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看《格列佛游记》的事。

《格列佛游记》是一部喻世之作,却被许多人当作少儿读物,我读的时候已经不是少儿了,但一路读来却很郁闷,如同憋在水中,呼吸艰难,不知道是翻译的原因、原著的原因还是我的接受能力的原因。如果说《追忆似水年华》是大海,《格列佛游记》就是河流,尽管二者的大小深浅不同,但憋在水下的感觉都不好受。

在我们那个时候,韩寒郭敬明张悦然李傻傻这些弄潮儿还在弄自己玩,大伙儿光明正大看的是语文代数物理化学,偷偷看的是金庸古龙琼瑶亦舒,假装看的是简爱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巴黎圣母院。世界名著看多了,终于发现,很多所谓世界名著其实很难看,《格列佛游记》是其中之一——也许它改编成影视剧才好看。

虽然不爱看,但小说的部分情节还是残留在记忆中。格列佛先到了一个小人国,那里尽是我这样的小人,没有一个像样的君子。小人有多小呢?只有格列佛先生身长的十二分之一。在这样的小人国,老格就像一头恐龙,而且是最恐怖的霸王龙,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别人的地盘他做主,感觉极其爽歪歪。惟一让他不爽的是,俯视四周,没有一个艳遇的对象,尺寸不般配啊。

后来老格又流落到另外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叫大人国。大人有多大呢?老格只有他们身长的十二分之一。于是,老格迎来了生命中最凄惨的一段岁月,其待遇跟你们家喂养的猫差不多,地位再高也就是一宠物。更要命的是,仰望四周,依旧没有一个艳遇的对象,就他那话儿,搔痒都不够格。

格列佛先生的悲惨遭遇告诉我们两个道理:一、做人要有分寸;二、艳遇要去丽江。

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呢?当然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呢?明天接着说。有人说我的博客是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以后我要痛改前非,迷途知返,不再做臭婆娘的裹脚布了,改做懒婆娘的袜子,所谓腥臭依然,味熏四方,由长变短,谁比我惨。

读池莉《所以》

记性越来越差了。在书店买了一本《所以》,当当网寄过来后发现又有一本《所以》,所以将一本《所以》送人。那人惊问为什么赠书,我假装意味深长地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心灵史……”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请先了解我的心灵,我买重了,你看着给点钱吧。

《所以》是池莉最近的一本小说。

池莉大概是中国当代名气最大的女性作家,也是销路最好的作家之一。她的小说我基本都看过,之所以看得比较多,是因为读她的小说比较轻松,读完之后还有点收获——因为很多女孩喜欢池莉,我能找到点搭讪的话题。池莉对我来说,就是通往女孩心灵的通道。

关于小说,我有一种理解,别看世界上的小说流派林林总总,名目吓人,其实就分为四类:第一类是读得轻松,读后有点想法的;第二类是读得轻松,读后等于没读的;第三类是读得辛苦,读后有点思绪的;第四类读得辛苦,读后后悔浪费时间的。

当然,所谓轻松和辛苦是因人而异的,我曾经给朋友推荐过一些小说,他们认为七拐八绕,不知所云,我却浸淫其中,乐不可支。这就好像洗完澡穿衣服,有点人习 惯先穿下面的,再穿上面的,有的人刚好相反,先把上面的遮严实了,再来解决下半身。如果这两个人刚好搞对象,洗个鸳鸯浴出来,肯定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埋怨 对方的穿衣程序背离了自己的审美习惯——当然了,鸳鸯出浴后是马上穿衣服还是干点别的什么事另当别论。

我读小说没有那么多讲究,事实上我更倾向于与众不同的规矩,比方说某人出浴后先套外裤,后穿袜子,发现没对,遂将外裤褪下,穿上内裤,然后就傲然出门了。 尽管以上程序异乎寻常,但只要整个过程流畅且富有情趣,我就会忍不住大加激赏,如果对方恰好是个尤物,我更会忍不住留点口水。

具体到池莉的小说,属于上文中四类小说中的第一类。她是一个能把有想法的小说写得比较好看的那类人。换句话说,她虽然写的是文学类小说,却能像通俗小说那 样吸引人,这是一种低姿态,也是一种高智慧。老实说,通俗小说要写得好也不是件容易事,就像通俗歌曲,尽管高雅人士一致轻视,但换成自己去唱,未必能够服 人。

再具体到《所以》这本小说,我的感觉是:吆嗬,这是池莉写的吗。池莉也转型了。虽然说的还是武汉那地儿的事,但时间跨度长了,人物更有内涵了,心理更复杂了,故事更沧桑了,文字更跳跃了……结论是:基本很难看了。

我不知道池莉是在怎样的一种精神状态下写的这部小说,她放弃了自己迂缓的、成熟的、拿手的文字节奏,以自以为跳跃的、弹性的、紧密的语速,讲述了一个距离 真实还比较遥远的故事。改变自己,尝试突破固然是一种勇气,但如果是刻意迎合更年轻的一族读者的阅读习惯,就显得比较浮躁和可笑了。

浮躁,是这部小说给我的最大感觉,尽管故事内容和广告文字弄得像古董那么深沉。

此外,就一部长篇来说,《所以》的故事和人物都不够丰厚,只鳞片甲,浮光掠影,对不住长篇小说的格局。我对故事和人物的真实性倒没有任何意见,我一直相信 文字表达出来的真实,不是体现在故事、人物、语言等外在元素上,而体现在感情和心灵上。从这一点说,《所以》没有偏离太远,尽管有些做作和用力过猛。

终级结论是:池莉的《所以》不值一看。

看王朔从良(下)

我本不打算看《我的千岁寒》,但王朔说这本书是写给高级知识分子看的,此话激发了我的窥探欲,我原来一直以为高级知识分子只看《江泽民文选》呢。于是咬牙买了一本,仔细地从封面看到封底,不禁肃然起敬,这书确实好,是我见过的装帧最考究、最用心,纸张最顺滑、最白皙的一本书。

焚香、沐浴、更衣、斋戒,所有程序完毕后,我提着书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虔诚阅读。过了几分钟,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卫生间,再看那本可怜的书,已经用去了一多半。

如果问我的读后感,我只有两句话:第一,纸张太硬了;第二,我确实不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大概是高级知识分母。

《我的千岁寒》这部书包含了几篇东西,这些东西很难界定体裁,惟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用汉语写的,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些汉语组合在一块儿,比英语还让人看不懂呢——当然,王朔意淫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不属于上述“人”的范畴。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次无比糟糕的阅读体验。王朔自称让汉语第一次有了时态,我不知道他的这个承诺有没有兑现,但我看出他让自己有了失态。巴金说文学的最高技巧是无技巧,这话比巴金的所有文学作品都令人信服。一个人在成为高手的过程中,技巧痕迹应该越来越淡而不是相反,王朔则在背道而驰。

虽然读得很憋屈,但我不敢臧否王朔。考量一部作品的优劣有两个标准:一是读者的阅读体验,二是时间的磨砺冲洗。如果一个人写出了一本多数人你看不懂的书,大概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他超越时代了,这样的人不乏先例;二是他疯了,这样的人满世界都是。我不知道王朔有没有疯,因为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王朔有没有超越时代,因为我不是神仙。因此,对待这本奇书的正确态度,应该是不捧不骂,把它交给时间,让时间做出回答。

其实文字之外的王朔其人,比他的文字本身更有趣。很久以来,他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文化人。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环境中,体制对人有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一个在体制之外漂浮的人经常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感。尽管王朔在体制之外嬉笑怒骂,横刀立马,但我想他的内心多少存在着一份对体制的向往,而要进入体制,必须拿出符合体制要求的作品。多年前王朔说过,他将一不小心写出新的《红楼梦》或者中国的《飘》,可见他还是想以正统的经典作品确立自己在体制中的地位。这就好比一个名动天下的名妓,尽管受万人追捧,过得极其风光,但内心之中却相当落寞,总想找一个达官贵人把自己给嫁了。《看上去很美》算是王朔找的第一个达官贵人,可惜这部进军体制的发轫之作没有获得承认,我猜王朔多少有点挫败感,所以他再次沉寂了很久。

时隔数年,王朔凭《我的千岁寒》卷土重来,这本书比《看上去很美》走得更远,形式更夸张,更像文学作品,因此也得到一些体制中人的认可。去年被韩寒骂得很惨的白烨说,《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之作,王朔之前的作品介于雅和俗之间,这次他勇敢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将作品向着纯文学的方向靠了一大步,由于《我的千岁寒》是王朔转型期“化合”的产物,因此读者读不懂自在情理之中,由此可见,他转型的代价是沉重的。我对韩寒和白烨的那次骂战没有关注,不解其中恩怨是非,但通过上述评论我基本认定,白烨活该被骂。如果《我的千岁寒》叫纯文学,我宁愿文学真的死去。

王朔给人的感觉是一点正经都没有,他是流氓他怕谁。但实际上,越嬉皮的人内心越细腻,越满不在乎的人性格越敏感,越狂吼烂叫的人心中越有个不敢触碰的柔软。这方面我有一点体会,王朔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和生死离别,行将知天命的他对世界和人生有了更痛彻的感悟。《我的千岁寒》尽管诘屈聱牙的文字让人抗拒,但隐约流露的性情还是证明了一个惯看秋月春风男人的欢喜和恐惧。为了推广新书,王朔复出很是叫嚣了一阵,但最终发现这个江湖已经不再是他的了,相信他会感觉落寞。这就是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吧。

看王朔从良(上)

前几天朋友聚会,有个姐姐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快乐男声”。我闻之下巴都差点掉地上去了,很吃惊这么熟稔了她居然还不了解我,我唱歌的才华虽然有耳共听,但试问我是追逐名利的人么。

名利于我如浮云,但我的确喜欢唱歌,人多的时候要唱,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唱。说真的,只要有我在,狼绝种了也没关系,我轻启歌喉堪比狼嚎。除了狼嚎,我的歌喉还堪比刘德华张学友、周杰伦、王菲、李宇春、芙蓉姐姐……基本上唱谁像谁。众人啧啧称奇,我愈发刻意去临摹,终于,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唱出自然界任何一个歌手的声音,但就是唱不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善于模仿,我失去了自己的歌喉,每次开唱都是别人灵魂附体。

我有一个朋友比我更强悍。他博览群书,博闻强记,博大精深,博到最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所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有典故,所述的每个观点都有来历,前面一句来源于《人民日报》社论,后面那句则可能是《知音》某篇文章的标题,上一句刚刚子曰,下一句马上八荣八耻。因为好读书,朋友失去了自己的思想,每一句表达都是别人的传声器。

记得很久以前,我们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这位朋友义愤填膺地跟我说:“张艺谋的电影不能看,都是通过暴露中国的贫穷落后来讨洋人的欢心。”又有一次满腔愤怒地说:“王朔,痞子作家,有什么看头。”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还没有黑社会,痞子就是最坏的坏人。听了朋友的劝导,我马上与王朔划清了界限。事后想来,其实朋友的话都是当时盛行的观点,读书破万卷的他从报章上俯拾皆是。
后来我们读大学了。这位朋友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王朔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他的作品上承老舍遗风,结合民间语文精萃,自成一格,是新时期文学不能忽略的奇葩。”那封信只有1000多字,但索引的资料不下100种,让我反复读了300多遍。

再后来王朔写了一本《看上去很美》,尽管很用力,无奈评论界反响不佳。我的朋友饱吸各方口水后,当即认定王郎才尽。他在写给我的信中粪土当年好王朔:“王朔再次以自己的作品表明,他到底还是一个准通俗小说作家。离开自己熟悉的语境,他的小说不知所云,无法卒读。毫无疑问,王朔无法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再再后来,王朔的人从文学圈消失了,王朔的名字从报刊期刊上消失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消息来源,再也没有提过王朔。

再再再后来,也就是前不久,王朔雷霆万钧地再出江湖,瞬间把文艺圈和娱乐圈捣满浆糊。朋友从媒体报道中撷英萃聚,在QQ上一阵见血地跟我说:“王朔,就是一个小丑,他的炒作行径让文人蒙羞。当然,他已经没资格称为文人了。”

再再再再后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天,在全世界一致痛打《我的千岁寒》之后,我的朋友终于放心地给王朔盖棺定论:“王朔,一个试图从良的痞子,可惜,他没有成功。”